夕阳的倒影沉入水际,湖面被浸染成一片迷离的霞红。
曾经串联整座水上迷宫的栈桥被尽数斩断,只余下一座座孤岛般的棚屋群,人们在残存的屋架与浮木间忙碌着,断续的声响掠过水面,显得遥远而空旷。
梁陌独自坐在一座仅剩半截的断桥上。
厉山垂死,寂被关进水牢,长羽也被抓住了。
这个在雨季中辗转奔波的年轻兽人声泪俱下,坦白自己在黑木部落被毁后被褐石找到,褐石说服他只要归顺白水便能向蛮族复仇,他相信了,来到绿野后传递消息、假意追求小瑞以掩护夜间行动、破坏陷阱……都是他做的。
梁陌还记得,当初长羽带着黑木部落仅存的族人投奔绿野时,那孤绝而悲壮的模样。他一心复仇,却被谎言蒙骗,最终沦为仇人手中锋利的刀。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阴影落在他身上,脖子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他抬起头,撞入一双清透的眼眸中。
雪在他身边坐下,用兽皮擦拭过的长发还是湿的,视线落在梁陌挎在身侧的兽皮袋上,表情顿时变得难看,皱着眉将脸别到了另一侧。
梁陌:“……”
兽皮挎包里装的正是缩小的三尾鳄,梁陌掀开缝隙往里一瞅,小东西正露着肚皮呼呼大睡。本想将它放回禁地沼泽,可刚将手伸入水中,三条甜水面粗细的蛇尾就缠了上来,紧紧盘住他的手腕,怎么扒都扒不掉。
无可奈何,只能将它一起带出来。
回想起禁地中的一切,他仍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被赶来的伙伴们叫醒,发现自己手里捧着只鳄鱼,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浅滩上。
熠问:“这什么玩意?”
又问:“怎么就你一个,雪呢?”
梁陌支支吾吾,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解释,但它好像是传说中的巨兽三尾鳄。”
熠说他疯了。蜜和凌月也这么想。
湖中传来哗啦水声,雪破水而出,他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地在几人的注视下单手拖着寂走上岸。
被雪拖上岸的寂是清醒的。或许是知晓再难回天,又或许只是巨大的困惑,他盯着梁陌,想弄清这个被巨兽选择的人究竟是谁。
梁陌表情无辜,将扒在他手上的三尾鳄甩成一颗溜溜球。
“......”寂深吸一口气,被气得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看向一言不发的雪。
“闻到了你身上和我相似的气味,却从未知晓你的存在,想来也只有一种可能......三尾鳄毁掉了鳄蟒一族,却唯独放走了一人,如果不是它将你逼出......”
看到雪骤然变冷的表情,寂意识到什么,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我见过你另一个兽形,也是长生种。长生种血脉霸道排外,只能在同族间繁衍,两支这样的血统强行融合,你能长大,真是个神迹。”
他的语气近乎悲悯,“你看着与常人无疑,但也是在强忍痛苦吧?否则也不会露出那样的形态......我不过是混了蛮族,兽核已是畸形,你的话,想必活着都已是种折磨。”
梁陌一怔,倏地看向雪。
雪开口了,问的却是:“厉山说的‘王庭’,是什么?”
寂笑了。
绿眸幽幽地望着梁陌手中沉睡的三尾鳄,只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
“它醒了,你们很快便会知道。”
断桥上,两人在夕阳的暮光中并肩而坐。
长生种、痛苦、王庭……寂的话在梁陌脑中挥之不去。他知道雪与众不同,无论是外表还是兽形,亦或是那生人勿近的性格,但他却从没放在心上。而现在,突如其来地,他对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两人谁也没说话,似乎都陷在各自的沉思中。
折腾了一整天,这么一歇,困劲和饿意很快蹦了出来,梁陌伸了个懒腰,打破沉默:“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尘尘挎着小竹篓,灵巧地在残缺的木桩间跳跃,最后轻盈地落在梁陌眼前。梁陌起身扶他,两人撞了个满怀,尘尘嘿嘿笑起来。
“亚兽们烤了鱼和褐薯,我还带了你喜欢的大野蕉。”尘尘献宝似的展示竹篓,等梁陌挑完,才将剩下的推给一旁的雪。他紧挨着梁陌坐下,脸蛋微红,一边看他吃东西,一边絮絮叨叨,从自己想改名,说到对部落的担忧,又说金光醒了,虽然伤到了内脏,但骨头没断,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瞥见梁陌手臂的擦伤,他立刻掏出腰包里的药膏,用指尖沾着小心翼翼地涂抹。
“......雪,你在看什么?”尘尘斜眼瞟向一旁的兽人,对方的视线太过强烈,落在他的手指上,针刺般让人难以忽视,他不得不停下动作,不耐烦地问:“难道你也受伤了?”
“这东西没用。”兽人声音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