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些人都散了,属下带您离开。”
卫所周围的甲士撤去后,二人又在屋顶上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万籁俱寂,郑泰确信再无伏兵,方才对谢青蓝说道。
自从见到裴纯钧后,谢青蓝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此刻听到郑泰的话,她愣了愣,才轻轻应了声好。
如同来时那般,郑泰带谢青蓝寻了个稍远的僻静无人处落下,只是二人刚踏上地面,郑泰的身子便倏然一僵,甚至来不及向谢青蓝解释什么,他的手就已摸上了腰间短刃。
寂静的黑夜中,胸中的心跳声都仿佛清晰可闻,一阵脚步自谢青蓝身后响起,那声响太熟悉,从前听过许多次,让她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青蓝……”
这是裴纯钧第一次这样叫她。
谢青蓝闻声却一动未动,只有郑泰回身上前半步,警惕拦在她的身后,望向裴纯钧的眼中已泛起杀意。
然而裴纯钧的眼中早已装不下旁人,只有谢青蓝的背影,他心乱如麻,却仍执意望着她:“青蓝。”
谢青蓝依然一言不发。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离开的日子,她从未想过与裴纯钧的再见,但她却莫名笃定,他们的重逢不该是现在这般,至少不是这个时候,不是这个地方,不是此等情境。
四周安静得太过磨人,使裴纯钧心头渐渐发沉,他已不愿再等,于是忽然上前,紧紧握住了谢青蓝的手。
谢青蓝正因腕间的灼热六神无主时,却忽听耳边掠过细小风声,察觉郑泰抽刀意图,她下意识:“郑泰,住手!”
等郑泰退到一旁,握着她的那只手也越发用力,几乎已算是禁锢。
寒冷而凛冽的夜风中,谢青蓝竟有一瞬的茫然,可当怅惘退去,当初的赧然与决绝复又袭上心头,就像那日在湖上的道别,纵使久未相见,她当初的决心也不曾改变。
谢青蓝敛下眼眸,咬紧牙关,使劲将手从那掌中一寸寸抽离。而当她终于全身而退,他手中挽留的力道也骤然卸去,徒留深沉与黯淡。
他该知道的,他留不下她。
*
朴素的满城县衙内,是难得一见的轻松气象。
洪知县端正坐在花厅内,多亏斑白长须遮掩,才堪堪挡住他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听说范荣前日被锦衣卫抄了家,实在是大快人心。那新来的裴大人宅心仁厚,不仅把咱们之前被抢走的粮食全送了回来,竟还多给了些,真是宅心仁厚。”
孟源也很是高兴,可当他回过头,却见谢青蓝正径自出神,似乎对此兴致缺缺,便以为她仍牵挂着先前那事,便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道:“谢姑娘,你就放心吧。裴大人这两日已带人将乱葬岗清理了一番,也将那些无辜丧命的灾民尸体挖出,重新安葬进了漏泽园,他们在天有灵,见到范氏罪有应得,一定会安息的。”
看着孟源质朴纯厚的模样,谢青蓝心中有几分无奈,面上则送了他一个微笑,还欣慰地点了点头。
“哎,孟源,你该把范荣找人暗算你那事也告诉裴大人的,不然你那顿打岂不是白挨了。”洪知县道,“谋害朝廷命官可是罪加一等,纵使虱子多了不痒,范荣这回逃不过一个死,你也得替自己伸冤啊,也让皇上记住,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孟源闻言,憨笑摸了摸后脑,那处伤口已经结痂,这几日总是发痒:“不必我说,裴大人便已查到了,昨日在府城议事时,他还特意私下问过我。不过我没多说那事,只提了提御史玩忽职守、与范家沆瀣一气之事。”
孟源说完便看向谢青蓝,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事还是谢姑娘提醒我的,我该多谢你。其实那日清醒之后,我曾想去小院找谢姑娘商议,可等了整夜都没见你回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谢青蓝顿了顿,答得言简意赅:“去办了些私事。”
孟源一愣:“夜里会有什么事……”
“孟源。”
听见谢青蓝直呼自己的名字,孟源才发觉她神色冷淡,于是有些无措道:“对不住,是我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