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不该问的,平白让你想起伤心事。”
“没事的,我已去过清苑的崇庆寺,请寺中高僧为震中的死难之人诵经超度,护佑他们早登极乐,来时投个好胎。”孟源用袖口沾了沾湿润的眼角,对谢青蓝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将完县看过一遍了,今日便先回去吧。”
“好。”谢青蓝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与孟源一起向东走去。方才一路走来,已足够她将完县的情形看明,但照现下的光景,重修县城实非易事,也让谢青蓝难免多问一句,“既要重建完县,你可想好了从何处入手?”
孟源自然听出了谢青蓝的言下之意。如今完县的困顿,不在屋舍倾倒、存者无处容身,而在于沟渠积秽、浊水浸漫。
从前完县众人饮用、灌溉皆取自蒲阳河水,而蒲水乃是太行山泉与雪水汇流而成,可如今强震使得山脉崩塌、山石碎裂,泥沙落入河中污染清溪,又有人畜尸首泡在水中,不仅外头的河流污浊不堪,地下井水亦是腌臜,这般无水可用,纵然百姓迁回也无济于事。
“我一直在考虑此事。谢姑娘,故土难离,我还是想将大伙带回来。”孟源骑在驴背上,慢悠悠地走,“震后县中死伤太多,未能及时浚河疏渠,使上游泉脉被尸骸腐土浸透,如今再处置已不可能,所以我想……带着乡亲们在山脉北面挖出一条河,再在那里重建新城。”
谢青蓝着实为孟源所说吃了一惊,且不说在破碎支离的山脉中挖河道有多难,便是现下的节气也不适宜。春日有桃花汛,一旦连绵阴雨,便会浸润沙石、冲下泥沙,修筑堰坝着实不易。
“孟源,你可知开河引水有多难?”谢青蓝顿了顿,“完县既已成了这般模样,你不如索性带着众人在满城安顿。此处田地尽毁、地面松散,之后也难再建房舍,刻舟求剑已无意义。况且你也不曾问过乡亲们,尚不知他们是否情愿大动干戈。”
孟源默默听着谢青蓝说完,随即抬头看向她,面上虽有些许怅惘,但眼中尽是笃定:“谢姑娘,这不是刻舟求剑,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他说完后,像是觉得适才太过郑重,不想谢青蓝误会,于是赧然一笑,接着又补了句:“但我的确不曾问过乡亲们,从前是不便问,好在如今粮食充足,我也好开口了,等我明早便去问问大伙。”
谢青蓝仍不赞同孟源的固执,可当见到他熠熠生辉的目光,她心中却又难免触动,于是不由暗叹一声,到底也未再说什么。
二人如往常那般回到县衙,却见县门外忽然多了几匹高头大马,门内还有身披罩甲的卫官戍守。
谢青蓝见之,顿时心下一沉,正想牵马转身离开,县衙内却已快步走出两名小吏,满脸喜色接过她手中缰绳,还故弄玄虚地压低嗓音道:“县中来了大人物,二位快些进去拜见吧。”
谢青蓝身子一僵,想拿回缰绳,又觉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想在外人面前显露太过。而她身旁的孟源却是浑然不觉,还直挺挺地堵在她身后,兴冲冲等着入内拜见。
谢青蓝实在无法,只得咬牙迈过门槛,旋即侧过了身,让孟源走在前,自己则低低垂着头,跟随引路小吏拖沓着步子入内。刚入二门,便听花厅中洪知县的话音传来——
“裴大人,是孟知县回来了,还有……”
洪知县话到此处不由一顿,虽然谢姑娘平常与他们要好,礼节上也不曾拘束,但她到底只是个平民女子,此时面对上官,实不足以受引荐,贸然露面也有些失礼,因此才令他一时语塞。
孟源却不曾注意到洪知县的尴尬神色,当下便一本正经拱手长揖道:“下官见过裴大人。”
裴纯钧浅淡看向谢青蓝与孟源之间狭窄的空隙,又在她低垂的发顶停驻片刻,最后才缓声说道:“孟大人免礼吧。”
无意瞥见上首那一抹玄色衣角,谢青蓝不觉有些恼怒,她之前的意思足够明白,他为何还要如此纠缠?
谢青蓝气闷,便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并不曾出声,只随着几名侍候的小厮木然立在花厅一角,对孟源时不时回头、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情,与裴纯钧略显心虚的目光,全然视若无睹。
除过谢青蓝与裴纯钧外,再无人瞧出二人间的暗流涌动,洪知县虽隐约觉出厅中气氛有异,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只得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孟大人,裴大人今日连夜过来,便是想提前来完县如今的模样,好早做调度筹谋,也可为你多留出些人手。”
见裴纯钧朝自己颔首,孟源忙又起身,对他作揖道:“多谢裴大人关怀,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出行不便,大人若想前去完县阅视,不妨今夜先在县衙住下,下官明日再陪大人同往。”
明日可以去完县,但他却不想住在这里,是以裴纯钧摇了摇头,却不说明缘由,只留洪知县与孟源各自困惑。
堂堂一个三品大员、皇帝心腹,怎会漏夜前来他这一个小小县衙?其中原因多半不像对方所说那样简单,说不准便是因为孟源送上的罪证斗倒了范家,这位裴大人才会暗中前来拉拢,也因此才迟迟不肯明说。
洪知县在一旁暗自琢磨良久,自以为窥破天机,于是当即抬了抬袖,想替裴纯钧遣散厅中的闲杂人等:“你们都先退下,不必时刻在跟前伺候。”
这话说得极合谢青蓝心意,令她得以从善如流跟着几名随从退出花厅,并与门外的几名缇骑擦肩而过,在黑暗中牵起自己的马,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县衙。
待众人走后,洪知县悄然看了看裴纯钧的脸色,果真见他神情有变,再不像方才那般波澜不惊,是以不禁心中暗喜,还善解人意道:“裴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尽可示下。”
“本官今日不在此留宿,若还有其他事,你们可与林千户相商,本官先走一步。”
裴纯钧此行本就是为寻谢青蓝而来,此刻见人离开,他也不必再与洪孟二人多说,将身旁的卫官推出后,便毫不犹豫地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半刻钟后,在皎皎月光照亮的寂静小径中,他终于赶上了那道身影。
“谢青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