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青鹤观后院外。
因着被沈家收养做女儿的李绾楹回观里,一些八九岁的小姑子更顾不上做功课,跑到后院偷偷看她。
清风拂过伫立在这十多年的海棠树,垂下的粉白花枝藤蔓随风曳动,女子素淡裙裳身处其中,一眼就让人看见,竟比花儿还吸引人。
一个小姑子忽然沮丧的叹气,“绾楹师姐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富贵人家收养的……”
另一个胖胖的小姑子见她撅嘴,连忙摆手安慰:“不是的,听师傅说,绾楹师姐很聪明,无论功课还是针指都做得很好,才会被养父母选中的,小黎你的手也很灵巧,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来收养你了。”
说着她掏出了一个编制精巧的娃娃递给叫小黎的小姑子。
这物什是李绾楹从城里带来的,因她被师傅表扬,才得到的。
小黎收下娃娃,但余光瞥见大师姐的影子,立刻止住笑容,大师姐庄依十九岁,平时管着她们,不许她们聚在一起说闲话,是最有威严的。
小黎赶紧拉着朋友向大师姐行礼后就跑开了。
庄依一身束身道袍,身姿挺拔秀丽。
她朝两小孩点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手中东西时,眼里闪过一抹讥笑,然后转过身就看见了两个小姑子方才所讨论之人。
也是她所寻之人。
再看眼前人,她嘴角的笑容更添讽刺。
不止是陵州城,哪怕是整个东南沿海,富贵程度数一数二的沈家女儿,此刻却在观里帮忙干杂活。
“沈小姐!”庄依站在廊下扬声道,“这等粗活就不牢您亲自来干了,当心累着身体,我们观里也不好和令尊令堂交代啊。”
听到这话时,李绾楹恰巧搬完了最后一袋米到推车上,中年道姑抬起小推车,一个眼神示意就进了后院。
李绾楹听着庄依略带讥讽的语气,并不慌乱,而是转了转肩膀,姿态轻松,“以前再累的活都干过了,这点算得了什么?”
她说的是她十岁前,还没被收养,没有如今可以运送货物的辘轳,她跟着年纪大的姑子们下山采买的事,通常得花上三五天的时间。
那时,观中人人都觉得出远门很累,她也觉得,但是因她是五岁被母亲丢下的,属于外来,最初被观里同龄小姑子排挤,做苦活累活,都不在话下。
庄依与她在观里总被师傅们相提并论,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做什么暗地里也都较着劲,都想在师傅的夸赞中胜过对方。
不过后来李绾楹十岁被葛氏领养,认作干女儿,就离开了这里。
庄依笑道,“许是沈小姐在家无活可干,存余的力气留给我们这小观。”
她姓李不姓沈,庄依三番五次叫她沈小姐,李绾楹已是脸色微僵,再加上庄依嘴里反复强调什么“我们”,摆明了说她是个外人。
她不落下风,英挺的墨眉拧起,“我回观里,是为师傅做事,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劝我。”
庄依双手横在胸前嗤道:“我不是过来劝你,而是过来知会你一声,沈家派人来接你了。”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转身准备走了。
李绾楹颇为不解,望着她匆匆离去翻起的衣袂,“沈家人是为什么事来的?我不是说了十六日自会下山的么?”
庄依那未答话,通知了声消息便离去了。
李绾楹回到厢房,方才做重活,出了些汗,这会子又换了身衣衫,白绫袄子,蓝锦缎裙,一直在房内休息的丫鬟夏荷为她梳了个简单发髻,一根镶绿宝石珠钗插入墨发,是王氏在世时送的珍品。
待到匆忙告别师傅及几位长辈,李绾楹坐上了马车。
“啪”清脆鞭声一响,栗色马儿踏蹄而奔。
待路平稳了些,马夫才禀明为何这次匆忙而来。
原是夫人病了,府内有些事务处理不来,连忙命人将李绾楹从观里接回来,助她协理日常事务。
马车厚帘内,李绾楹和夏荷对视,面面相觑。
还是夏荷先小声嘀咕了起来,“夫人让姑娘你来协理府内事务?”
夏荷的声音意外,不因别的,只因沈府如今的夫人乃是续弦,原是沈磬的二房,原先大房病死,才扶的二房,而李绾楹是大房在世时领养的。
自从大房夫人去世后,二房夫人便日益苛待她们,甚至府中一些针线上干活的人都免了,竟叫李绾楹来做。
夏荷本是大房的丫鬟,因李绾楹身边没了人才被拨过去的,这才知道二房夫人待李绾楹有多糟,晚间脑袋发晕,还要在灯下做活计,眼睛都看得不清楚了。
李绾楹低首沉思,夏荷早沉不住气了,一把抓过她手腕,“姑娘,夫人不会是又找了什么难干的活等着,好欺负我们吧。”
她跟着李绾楹来山上观里,一则不用操心府上事务,二来李绾楹也不用她过多照拂,在山上整日宿在厢房,没人说话,虽是寂寞了点,倒也惬意。
李绾楹也不知道王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万一到时她真来为难,大不了找借口装病,或是请姜家大姑娘出面帮忙。
万事只汇成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再看。”
李绾楹笑着安抚似的拍了拍夏荷手背。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李绾楹走得急,汤婆内未灌热水,只得在膝上盖上行李里厚些的袄子。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李绾楹愈觉车内闷得发慌,不由得撩起方形窗帘。
辰时的天暗了下来,葱翠林间幽暗,烟雾笼罩,似是山雨欲来。
纤纤素手正欲收回,一抹不容忽视的身影却撞入眼帘。
一高大身形身着玄色袍衫之人靠在斜坡上,衣衫凌乱,似被枝杈划过,衣上横斜着数道口子,依稀可见里头染血的白衣,令人不忍直视。
李绾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鼻背,马车离得越近,她看得越来越清晰,蓦然间不知是看错还是怎的,他眼皮翻了下。
李绾楹揉了揉眼再看,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只不过是料峭春风拂过了他额间垂下的发丝。
“六儿,你快看看路右边,是不是有个人坐在那!”
李绾楹撂下窗帘,猛地掀开了厚厚的车帘,惊得昏睡的夏荷一跳。
张六儿听后无动于衷,也没按李绾楹说的做,反而勒着缰绳,用力甩鞭,重重拍在马背上,一声惊起林中鸟雀。
他早看见了那躺在路边的男子,但还哪顾得上这个,他管这闲事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