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看他死没死。”李绾楹不知怎的心焦,难得拿出当姑娘的架子命令,“若是死了就不管了。”
张六儿连忙哀叹了声“阿弥陀佛”。
“哪管他死活,看那样就是救回来也治不好,那岂不是白救了?”
“我说大小姐,还是莫要去管别人,遇到了这些事,只管念两句经,阿弥陀佛超度他去就好了。”
车轮滚滚向前,很快驶离。
李绾楹坐在车中,心乱如麻。张六儿说得固然有理,凭她也管不得这些,连她自己都命如浮沉。
她闭目靠在车壁上。
骤然间,一具随风飘摇,靠坐在石井边的血淋淋的尸体睁着眼望她,似在问她为何没能救得了她。
李绾楹眼皮惊得掀开,后背出了一阵虚汗,眼眶酸涩无比。
厚帘外,张六儿还在喋喋不休,自我安慰般说道:“这路上又不止咱们一家,不管他是上山还是下山,只要能看见那人,有好心的定会救下他的。”
“更何况救了人回去,这跟老爷夫人可怎么交代?倘若他是个流犯啊,匪寇啊什么的,那咱们家还有个包庇之罪嘞。”
听着张六儿细说不救人的好处,李绾楹唇角扯出一丝笑。
是啊,无论如何,人都会美化自己的选择,在恶果没有来临前。
“姑娘。”夏荷喃喃道,眉眼紧张,看出李绾楹有些沉默。
良久,待如擂鼓般的心跳平稳,李绾楹调整呼吸,再度掀开厚帘。
“张六儿,把车调回去,若是他没死,咱们救了他,当是为了姜二公子积福了。”
张六儿勒着缰绳的手臂登时一紧。
李绾楹去青鹤观诵经礼佛的目的,就是为了姜参将的二公子姜烨南下征战祈福。
“倘若我们真的救活了一条人命,定是件善事,若是他家世好,你还是他恩人呢,到时候他醒了,我定表举你立头功,如何?”
李绾楹嗓音婉转,一扫愁绪,张六儿听得心念一动,觉她说的有理,不过他耳中听到那句要为姜二公子积福才是真。
回去的路上,张六儿开玩笑抱怨道:“谁知他是死是活,恐怕救活他还少不得多花金银,立功更是无凭无据的事。”
更何况救人也没人规定会给他涨工钱。
救人的目的达成了,李绾楹也愿意说好话,“此事做成了行善积德,待明日姜二公子打胜仗归来,功劳也有你的份哩。”
一听这话,张六儿喜笑颜开,“大小姐真是折煞我了。”
不知是不是正巧,刚回到了那处,青色山峦便下起细细密密,如针似的密雨。
月白锦缎的圆头鞋落地,鞋头沾了些湿泥,李绾楹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形,挪动僵坐已久的腿向那人身边走去。
男子依旧依靠在斜坡边,似未挪动半分,树冠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幽暗阴郁。
李绾楹半蹲了下去,忽然明白了当时为何一眼望见他就挪不开眼。
这是一种趋于极致的俊美,细雨落在脸上上,清冷眉眼氤氲着水汽,轮廓如玉刻般,看一眼便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公子?”
“公子你醒醒……”
李绾楹耐心唤了几声没见应答,回过头和张六儿对视了眼。
夏荷害怕得眯眼,一手撑伞,一手拿绣帕捂住口鼻。
见没有动静,李绾楹小心翼翼,两指向那人颈侧探去。
筋脉的震颤从指腹传来。
“还活着。”李绾楹稍微松了口气。
方才路过这人,加之车夫张六儿有些抗拒救人,李绾楹也亦步亦趋,没下定决心,来回路上耽误了近一个时辰。
还好未因自己的一时犹豫错过救一条性命。
李绾楹站起身后,略微思索了会便道:“抬上车,送到庄子上请郎中治疗。”
张六儿频频点头,他虽空有一身力气,却没主意,听了李绾楹的安排后,顿觉可行。
那人身形颀长,最终张六儿抬前,李绾楹抬后将人挪到了车上,此时细雨骤变,褐色泥土湿润,一路以来,马蹄印记深浅不一。
终于到了离山下较近的庄子上,这是处一进的院子,属于沈家,有专门的人看护。
看庄子的刘瑞出来,张六儿说明情况后,刘瑞急忙找伞出门寻附近村里的郎中来。
那人被安放在西边的厢房内,床上的男子始终昏迷不醒。
张六儿将他安置好后,脸上带笑出来跟廊檐下观察雨势的李绾楹说:”大小姐,我看这人仪容不同寻常,定是个贵人,不像我等凡夫俗子。”
“瞧他戴冠佩玉,锦衣不凡,我就知道咱们救对人了!”
李绾楹笑了笑,一言不发,回身一看,门内那人的黑靴明晃晃进入视线。
这一路上,她从注意到那双白底皂靴,便彻底出了神。
刚好雨势变大,刘瑞家的招呼说晚饭做好了,几人沿着廊下,进了堂屋。
待人走后,空荡的廊檐愈发幽静,只余急雨顺檐而下,敲打在廊下青石砖上。
屋内陈列简单,一榻靠墙,旁边摆着案几。
案几上一灯如豆,暗光落在男子俊逸清冷的脸,为如玉面颊镀了层暖光。
葳蕤烛火摇曳在墨色瞳孔中,却泛着幽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