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绾楹这几天都活动在谢珣眼皮子底下，他在书桌那处理公务，她无聊，寻思着上次谢珣拿走的那香囊上的刺绣忒粗糙了，不适合他，便重新绣打发时间。

一般他与传信的人或是书办讲的一些话，她听不懂，大多是军务上的一些事，比如军费，兵器铸造一类，涉及到的银钱数量，她常常听得睁大眼。

不过这应当是一些不太紧要的事，因为就像这次，谢珣让她先回自己厢房时，她就知道他谈的事大概就比较重要了。

但她许久不回来住了，装着针线的箩筐都在他书房，她空在房内等着，无聊发闷，等的时候差不多了，就想去谢珣那看看。

方一打开门，李绾楹抬眼，庭院正中站着一身着蟒袍的男子，看着凌厉，正静静望着她的厢房。

李绾楹格外眼熟他，当即要将门阖上，门缝却在最后一点缝隙时，上头格挡进来一只手。

男子紧紧握着门边缘，在她的注视下，用着不大不小的力将她的门重新推开。

李绾楹浑身绷紧，竟然忘记了要发出声音。

望着故人的脸，她向后退了半步，又低下了头，没有说一句话，褚宁面无表情的脸上多出了丝浅浅的情绪。

褚宁敏锐地判断出什么，声音带了些热切，“小楹，你记得我，对不对？”

男子肩宽体长，气势上偏肃杀，但是面对她，说出的话却像是卸下了防备。

李绾楹下意识咬唇，过往的回忆涌入了脑海。

自从沈磬的第一任夫人去世后，他开始让她在来客面前献琴艺，那些人面带着微笑称赞她，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几乎是本能的恐惧。

她害怕有人夸她的下一刻，她就会被沈磬当作一件物品一样送出去。

而眼前的这个男子，也是她见过的人之一。

印象里，他好像来过沈家两次。

他安静看着她的眼神，也不与她说话，常常叫她无所适从。甚至沈磬在他离开后，暗中讲到他是江宁来的大官。沈磬也不知褚宁和李绾楹的真实关系，在言语透露他可能是她未来的归宿。

彼时的李绾楹害怕没人护着她，也害怕陌生的环境。她在沈家待了五年，也算习惯和了解这里。真正让她生出要离开心思的，就是后来被沈渊盯上后。

她想过她会通过离开沈家避开沈渊，却没想到，最后竟是她亲手了结了他。

“沈家人骗了我。”褚宁平静陈述，“他们怕得罪我，先是说你仍在沈家，等我去了那发现你不在，他们才又改口说你与人私奔了。”

事实上，自从沈家骗他后，他们后来再编出来的任何话，褚宁都不相信。

至于小楹私奔，更是无有一点可能。

但看着眼前的她，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上天重又把她带回了他身边。

“他们没骗你。”良久李绾楹抬脸出声，说出的话却叫他意外，“我的确是想和人私奔，但是我也被骗了，他们骗我被拐子带走了。”

“私奔？与谁？”褚宁的眼神一瞬间狠戾，“真是姜家那小子？”

这里是谢珣的地盘，纵使眼前男子整个人威慑感很强，但李绾楹也不惧怕，满不在乎地“嗯”了声。

“是他害了你？”褚宁又问，他捏紧拳头，此次台州海战大捷，其中倒是有个姓姜的小将立了不小的功劳。这种人只会将心思都用在建功立业上，私下却劝良家女子私奔，算得上什么好人。

这她也怀疑过，倘若姜烨真知道这回事，她会觉得更被刺痛，但她只摇了摇头。

见李绾楹认出他，却又排斥他，褚宁心中如同堵了块大石，他向前一步，微微躬下腰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些，解释起来。

“小楹，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是你亲哥哥！”褚宁自认为他是，而且很坚定。

此话像是一声巨响，在李绾楹脑中炸开，她这才抬起脸看着他。

她眼眸圆睁，一副完全难以接受的模样。此刻的褚宁脸上爬上了丝沉恸，甚至连在父亲入殓时，他的情绪都没什么变化过。

李绾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即使眼泪充斥着眼眶，然后顺着眼睑争相流出，她也只是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下意识摇晃着脸，难以接受，也不想接受，他为什么会是她兄长，那个人当初又为什么将她丢下。

李绾楹抗拒地向后退了几步，和满眼执念的他拉开距离，她胸口闷得几乎难以呼吸，直到撞到身后的方桌，她才停了下来，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说，“然后呢？”

褚宁指节攥得咯吱作响，直起身，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似乎有些反感他的妹妹。这是比任何事都令他刺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