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绾楹用新琴弹完一首曲子,笑容满面望向荀阶,他温和的视线一直看着她。
“是一把很好的琴,可能是我刚适应的缘故,一开始弹得不怎么样,后半段就好多了,而且还能问道很清淡,又不刺鼻的木头香气。”
听着李绾楹的夸赞,荀阶面带浅笑,微微点首,“琴面是取了西南运送来的深山老梧桐木,故而味道不一般。”
这把琴既是这么珍贵,李绾楹更是难以承情,从案边站了起来,离那把琴远了些,看着荀阶,“无功不受禄,荀阶老师,我不能收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荀阶则像是知晓她会拒绝,神色依旧温文尔雅,道:“所谓宝剑赠英雄,就算是在这京城中,能有这般造诣的,也只有绾楹你莫属了,我家中也有许多琴,但平日只存放着,无半些用处,想来拿来送你也是不太好,而前些日,家中正好得了这块木头,我便拿来亲手做了这把琴,当作是一点心意。”
“更何况先前你赠送给我诸多绣品,不是么?”
荀阶说得不急不徐,希望她能没有负担地收下这把琴,而李绾楹到底推辞不得。她送他那些东西,都是她闲来无聊弄的,算不得有多珍贵,只是想着他有恩于她,又对她很好,所以她想为他做些什么。
但李绾楹还在苦思冥想,打算编些什么借口不收这琴的时候,她忽然又听得荀阶连续咳嗽起来。
她也只得断了思绪,先紧忙去倒了杯茶水来送到荀阶跟前,她盯着荀阶接过,仰头缓缓喝下,这才放松了许多。
然后接过荀阶的空茶盏,嘟囔着道:“总是这么咳嗽,真的会没什么大碍么?”
荀阶深深地看了李绾楹的背影,垂下眼皮,掩盖住有些沉的眸色。
他少时还爱好舞刀弄剑,但到底因为病情,改为了习琴。其实说到弹琴,他起初没有多擅长,更谈不上喜爱,更多只是疏散郁结的方式。
后来重新记起李绾楹,他又仔细回想了十八岁那时,在陵州求学的经历。那时正逢陵州推广女学,他的师父是帮助陵州知府一手推行此项事迹的教谕,故而他也在其中帮了一阵子的忙。
小姑娘都不太爱弹琴,这意味着修剪漂亮的指甲要被除去,或者涂了丹蔻的甲面会被刮花。李绾楹在她们中间,其实也很好认,眉间微微皱着,永远不太开心的模样。
但她又总是最会尝试的那一个。
起初他以为,她是因为和别人格格不入而感到委屈,故而对她格外有耐心。事实证明,她是块鲜为人知的璞玉,认真,细腻,热爱尝试,会认真听他的建议,会做出改变……
后来他逐渐忘记了那段陵州的经历,但当木材店重新认出她的瞬间,他几乎立刻为一开始没记起她而自责。
但他还是记得她的。似乎那也成为了他前半生的一个记忆锚点。
弹琴一样也是有意义的。
这辈子与挥剑搭弓无缘,也没什么,人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荀阶老师?”
荀阶回过神时,李绾楹正在他面前,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紧张又疑惑地看着他。
看荀阶唇边勾起笑,李绾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我真的很担心您,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她知道他对他的病疾总是避而不谈。
他往往只道:“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在她看来,总觉得不像这样。
等到空闲的时候,李绾楹想到公主府中曾有人说,西城有个能仁寺,最近香火很旺,许愿很灵验,多是有人去那求签祈福,她想着无事,便决定去那里一趟。
一大早,她就起身换好衣裳,和萍儿一同坐马车前往。
萍儿也听说那寺庙很灵验,一路上都很高兴,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在侯府听到的消息。
“说是有一家的小孩病重了,看了多久的病都不好,后来那家人去了寺里求了符纸回去,没多久小孩就能下地走路了。”
李绾楹半信半疑,“这么管用。”
“嗯。”萍儿坚定地点着头。
而她们原本是打算早点去,然后在附近的铺子吃早茶,结果到了能仁寺临街的地方,道路就已经堵得水泻不通了。
没办法,她们只得先停下,就近在一处也爆满的铺子边坐下来吃早饭。
这处早餐铺上支了一灰色棚布,大约容纳了七八张方桌,她们来的巧,坐在没人的最外一张桌子。
小二端着两屉刚出锅,还冒着蒸汽的小笼包过来,笑着对她们说:“您二位也是到能仁寺来的香客吧?”
萍儿先一步点了点头。
李绾楹不语,只是听着,而那小二就在别人的注视下,又大着嗓门,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您还是来的巧,若是再晚来两日啊,那这寺庙包括附近的街道就都得封起来咯!先是朝内的大官过来,然后再过些日子,当今圣上的銮驾就得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