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没有温度的目光凝向文炘，文炘嘴角的笑意僵住，悻悻低下头，躲开如匕首射过来的视线。

男子束得整齐的发间，尚有未融化的白雪，冰冷的眼眸敛下，淡淡道：“我过来是有要事与你商量，与她无关。”

文炘“哦”了声，眼皮眨了眨，食指抵在鼻尖下。

徐贵妃育有一子一女，母族徐家世代承袭爵位，掌握西北兵权。谢远知当初被皇帝任命为璟王的老师后，时常讲授北疆数州被敌侵占的历史，谢珣少时每每听到，最初觉得他唠叨，可当注意到谢远知望着北方，深邃光亮的眼时，少年谢珣若有所思。

谢珣入仕后，谨遵谢远知的嘱托，直至经历大小事件后，得以回到皇城，向皇帝建言献策，趁北敌诸多王子夺权，兴兵夺回失地。

却没想到，最终在背后阻止他的也会是谢远知。

离京的三年，谢珣从未收到过谢远知的信，二哥谢瑜偶因公事，绕道至他被贬的饶州，感叹两句此地荒凉，让人不愿久留，谢瑜目光惋惜地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道了句：“爹他身份特殊，不便在御前为你求情，所以还是要苦了三弟，三弟你能理解爹吧？”

饶州虽处在江边，却是河道淤积之地，人丁流散，遍村没有能力的老幼妇孺，当地官府内，官吏对百姓漠不关心，只顾着月饷能否准时发，更有甚者，好赌成性，强略钱财于民……

彼时谢珣披着斗笠，衣上是没干涸的泥点，将从饶州条件最艰险的村落视察回来，望着阶上轻衣缓带的谢瑜，悠哉游哉，与此地甚是割裂。

谢珣在牢狱内断裂的腿骨旧伤未愈，登阶的步子大，随侍瞪圆了眼，小跑着跟上去想搀扶，却发现高大瘦削的三少爷，已经稳站在了二公子身边。

“我明白。”谢珣薄唇抿出淡淡的笑意，请谢瑜进府衙，谢瑜挥手让载满珍贵药材的马车跟着门吏进来，随后也跟着谢珣进来，四处打量着回字露天，狭窄的庭院中央，皱起了眉。

实在破旧不堪，还不如江南哪个商人家里的库房。

谢瑜不是读书的料，最初也讨厌过这个被爹领进门的弟弟，看他登科入朝堂，年少有为，完全是爹期盼的儿子。如今沦落到这等荒无人烟的地，大抵要呆上一辈子，确也唏嘘。

临别前，谢瑜难得拿出做兄长的样子，语重心长：“多保重自己身体，好好养病，就别管这里无关的人了。”

谢珣没多话，只道：“多谢二哥关心。”

这是谢家人仅有一次的到访。

烛火噼啪作响，谢珣视线清明，从思绪中回神，从铺着毛裘的圈椅中站起，在留有空隙的雕花窗前停住脚步，负手而立。

“接驾的事，由礼科的着手去做，按惯例来即可，届时我会去一趟江宁，请人代我接待常德公主。”

文炘睁大眼，上前了几步，“你要避开常德公主？这何必呢，虽是二少爷的信，但想必由老爷授意，这正是你们消解隔阂的时候，这般做，岂不是拂了老爷的好意？”

文炘还想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谢珣却抬手臂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

京城，公主府内，常德惬意地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狸猫，自从知道和表哥一起南下的行程，心中自在的不得了。

而母妃今日恰巧到访，众臣妇前来拜见，便留了些人在殿内闲谈。

妇人们无不关心常德的婚配，争相旁敲侧击地打探，常德如听耳旁风，面无表情地扭过脸，接着逗膝上圆滚滚的小猫。

唯一一个还算特别的妇人，不知从哪打听了常德的喜好，送来了好些地方特产的一些精致小玩意，常德朝其投以真切的笑意，随后将之抛之脑后。

一旁美丽雍容的徐贵妃却隐隐皱起秀眉，望着那个盯着常德，笑得有些憨厚的中年妇人，一时间竟觉有几分面熟，忽然间，脑中闪过灵光。

若说别的事情别的人，徐贵妃可能早已忘记，但眼前此人，还算是有点事迹。

这人曾是她宫中的一名宫女，当年在她怀常德之时，曾经和侍卫苟合，后来竟也怀了身孕，此等丑事，最终由总管太监掩下，将其打发出了宫。

如今，竟也成了一命妇？

徐贵妃眯起眸，眼尾出现微皱，许是察觉到上位有目光头来，叶岚瞬时敛了笑容，额间起了一阵冷汗，后随即低下头颅，恭敬地向上位鞠了一躬。

或许是觉得身旁的母妃很安静，常德抱着猫，也朝徐贵妃这望了一眼，问：“母妃怎么了？”

“这人你认得？”徐贵妃朝下首，那个已经低着头，不太起眼的妇人，轻扬下巴。

常德疑惑地顺着母妃的目光，随即恍然大悟，“原是褚夫人啊。”

“你认识？”

“嗯。”常德点首，这个褚夫人信佛，许是如此，她总觉得这个妇人胸怀宽大，格外包容，有丝神性。

“她经常让人送一些好玩的东西给我，我瞧着喜欢，就都收下了。”

徐贵妃当即向身边女官了解了，这个褚夫人的家世来历，向女官疑惑道：“难不成，她想替她的儿子褚宁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