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焦急盖过了礼法规矩,毫不犹豫地,陈笙箫用力一踏地面,直接飞身上了屋顶。
他将轻功运转到了极致,恨不得瞬息之间赶到起火的地方。沿途烟火弥漫,宫人们乱作一团,个个神色惶急,有的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跌跌撞撞奔走,有的奋力传递水袋,呼喊声、喘息声、梁柱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陈笙箫对这些骚动一概无视,他凝望着眼前被烈火吞噬的殿宇,檐角被烈焰啃噬得焦黑残破,浓烟滚滚翻涌,赤红火光映得他面色煞白。
梁柱断裂、锦帷燃尽,整座宫殿在大火中摇摇欲坠。他伸出手,也不顾自己是否会受伤,就要徒手搬开那些燃烧的倒塌的梁木。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挡住了他。
“让开!”
陈笙箫双目猩红,要将那手重重甩走,那手却轻巧地绕开,反握住他的手,力气之大,直接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被火冲得模糊不清的脑子才有些清醒,他看清了阻止自己的人,正是大师兄苏鸿晔。
他浑身一抖,平日里的痞里痞气都消失了干净,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一般,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大师兄的袖子。
“大师兄!二师兄他还在里面……”陈笙箫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死死地攥紧了苏鸿晔的袖子,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是大师兄,如果是武艺高强的他,绝对能把二师兄带出来。
苏鸿晔微微垂下了眼,似是不忍,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陈笙箫愣住了:“…大师兄?”
为什么要拦住他?为什么不去救二师兄?
他赤红着双眼,想要推开苏鸿晔,但他的力气对于练武已久的苏鸿晔却如同蚍蜉撼树,对方丝毫未动。
“火势太大了。”苏鸿晔微微蹙眉,“先别去。”
见自己挣脱不开,陈笙箫的脸色一点点化为惨白。
少年的脊背僵立原地,眸中原本清亮的光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他翕动着嘴,张口想要质问,却又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毫无作用,只能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如果说是苏鸿晔将他领上的正途,那魏承生或许便是他行走在正途上,对他影响一生的人。谁会讨厌一个愿意包容自己的人呢?尤其是从小在土匪窝长大的陈笙箫,他清楚二师兄的单纯有多难得,因为他早已见惯了人情之间的冷暖,
有人会为几两银子背叛兄弟,有人会为了几句良言怒发冲冠,也有人会为了一个玩笑就杀了一位母亲。
“这女怎么这么胖,是不是揣了个崽?”
“剖开来不就知道了?”
年幼的陈笙箫躲在酒缸子里,瑟瑟发抖。如果他像几个叔父一样有种,就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冲上去与那些魔教拼命。
可他怕死,怕得入骨,怕得发颤。他做不到慨然赴死,更做不到舍命相拼。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未经世事的孩子罢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周漆黑一片,唯独声音透过厚厚的缸壁,沉闷地传了进来。他清晰地听见刀割入皮肉的撕裂声,娘亲痛苦而压抑的呜咽声音,还有那几个魔教嘴里残忍而无情的言语。
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陈笙箫眼里的光亮也消失了。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些污言秽语却无孔不钻地灌了进来。
最后的最后,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那几个魔教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忽然自宫殿内传出,层层火焰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大片大片的皮肤被燎得焦黑。他的头发仍旧燃烧着,他却浑然不知,举起手上的火把,兀自大笑着。
是余仲安。
原本被关在天牢中的余仲安不知何时跑了出来。他看见了陈笙箫脸上的绝望,指着他,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你瞧,你瞧,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丞相大人作对?”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陈笙箫身旁的苏鸿晔上,凹陷的脸庞扭曲起来,眼里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憎意。
“苏鸿晔!”
他扶着柱子,用力咳嗽着。他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声音已然变得嘶哑,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软地踉跄站不稳。
纵使这样,他还是声嘶力竭地怒骂道:
“十多年了,我的计划从来天衣无缝,偏偏你们燕跃门一来,一切都毁了!”
“为什么你们会发现丽正殿的证据?为什么你们会发现崇文馆的尸体?为什么我派过去的所有刺客与暗卫,全都被你们打晕了?”
“罔顾礼法,无视宫规,你们这些不按规矩来的人……就是你们这些人,毁了我的所有!”
余仲安面色一变,方才还在抱怨,现在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迟早也是要被砍头的,既然都是死,不如拉个仇人一起垫背。”他近乎是嘲弄地盯着双目赤红的陈笙箫和面色凝重的苏鸿晔,“燕跃门的弟子、大齐的二皇子…用他来给我陪葬,怎么样?”
“余仲安你个狗娘养的东西!”陈笙箫破口大骂,如果不是大师兄拦着自己,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剑捅死这个玩意儿。
看着他,余仲安咧开了嘴角,将手上的火把高高举起。那渺小的一簇火焰在火场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却足够将他吞噬。他直视着那份灼热,凸出的眼球里露出疯狂之色。
随后,他将火把丢到了自己的身上。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人影包住,那焦黑的人影晃悠了几下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轰”地一声,火焰升腾而起,彻底阻挡住了门口。
“二师兄!”
陈笙箫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能最后发出一声悲鸣。他呆呆地看着被火焰覆住的整座宫殿,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飞檐朱梁,滚滚浓烟遮断了天际,也遮断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一次,他还是没保住自己重要的人。
“咳咳咳……”
苏鸿晔的身后传出几声咳嗽。那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莫名耳熟。
陈笙箫猛地转过身,盯着来人。
魏承生坐在一个样式奇特的四轮车上,他的头发与脸上沾着一些灰,但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他用手帕捂着嘴角,眼睛微微弯起,向呆住的陈笙箫挥了挥手。
“二师兄…你…我…”
惊喜之中,陈笙箫有些语塞,他挠了挠脑袋,心里头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指着他坐着的那个四轮车,好半天后问道:“这是什么?”
苏鸿晔先一步回答了他。
“我之前去了趟江南,拿到了份专为腿脚不便之人制作的图纸,上面画的正是这个改良过的四轮车。”他拍了拍那个奇特的四轮车。
“是。”魏承生笑着接话,“也是檀华长老心急,连夜赶制出这辆四轮车,大师兄才能将它带过来。这次我能逃出来,也是多亏了它。”
陈笙箫绕着那辆四轮车转了几圈,好奇地上手摸了几下。这么大一个木玩意儿,竟然能带人行走?而且这车还有四个轮子,估摸着跑得很快。
”那我岂不是就没了用处?”他莫名有些沮丧。以前一直是他扶着二师兄走路,现在光靠这个四轮车就能载动二师兄,那还需要他吗?
魏承生微微摇头:“怎么会呢,这车虽然快,仍然有些不便之处,比如转向极为麻烦,我当时逃出宫殿也花费了好一番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