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的手指,陈笙箫看到了许多小小的木条,横竖交错,极为复杂,看得他有些眼花缭乱:“就靠这些木条吗?”
“木条?这怎么会是木条呢?”一谈起专业知识,魏承生的表情顿时认真起来,指着那些木条滔滔不绝,“它们都有各自的名字,这是衬套轮毂的釭,这是止推轴端的辖,这是转动用的鐏臼……”
陈笙箫嘶了一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二师兄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极为熟练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大师兄。
苏鸿晔按住了魏承生的肩膀,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好了,等回门之后,再向檀华长老好好炫耀这辆车。”苏鸿晔颇为无奈,“我们现下有更要紧的问题要解决——陈笙箫,过来帮忙灭火。”
”噢噢。”陈笙箫才意识到,二师兄的寝宫还在烧着。魏承生停下了话,面带担忧地坐在四轮车上,注视着他们跑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其他人也赶了过来,闻人夺、燕不归、李云遥…所有人齐心协力地提着水桶救火,很快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浓烟还在半空盘旋。
这场火惊动了不少人,一直未曾露面的魏御风也出现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冲进了还冒着黑烟的殿中,提着一具焦黑的尸体飞身跑了出来。
“还是晚了一步。”
魏御风将余仲安的尸体丢在地上,皱着眉头喃喃道。
听了他的话,苏鸿晔心中一紧:“难道三皇子的蛊还没解开?”
“不,承民的蛊已经解了。”魏御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我本打算明日审问他,他却不知道怎么逃出了天牢。现在恐怕也问不到了。”
罪大恶极的犯人忽然自杀,确实是个颇有疑点的问题。苏鸿晔也不自觉地肃然起来:“陛下,您审问余仲安一事,可曾告诉过他人?”
他人…魏御风心中一动。他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连忙闭上了眼,许久后才缓缓睁开。
“罢了,既然无人伤亡,那也不必追究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个样,他不再执着纠结这件事,而是对着苏鸿晔露出安抚的笑容,“鸿晔,你也受苦了,之后想要什么奖赏,向我提就行了。”
说罢,他转身匆匆地离开了,从他那匆忙的背影来看,更像是某种知情后的不安回避。
…难道是皇上亲近的人?
苏鸿晔默默地思考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并不是个恶人,但也并不对他们友善,平心而论,他没有任何办法对抗那个人。
…既然与魔教无关,皇宫里的事他便不要掺和了。
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余仲安放出来的?
苏鸿晔思索着这个问题,恰好与赶来的阿玖对上了眼。
阿玖来得有些晚了,身影有些风尘仆仆。看到了苏鸿晔,他站在远处,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身上的红衣在滚滚黑烟之间格外显眼。
他来路所指的,似乎是天牢的方向。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苏鸿晔皱起眉头,努力将心中的疑虑抛开。
就像魏御风说的,无人伤亡已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为何要追究更多呢?
是时候回燕跃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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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是第二次道别,但他还是总觉得,这份相遇下一刻便会永远消失。
玖提着几张面具,踏进了门。
殿内已然有了两人,看见了他,其中一人挑起了眉毛。
“竟然会是你。”那人的语气有些讶异,“苏少侠知道这事吗?”
玖摩挲着手上雕刻精致的铁质面具,眼皮未抬,懒懒地反问道:
“你的儿子知道这事吗?”
闻人正闭了嘴,不再言语,转而看向正座上的人。
魏晓荷撑着脑袋,含笑听着他们的对话。与宴会上不同,她摘了所有的金银珠宝,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挽了起来,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
然而她轻轻地抬眼,眼里泄出让人心惊的威严。
“闻人丞相是我好友的夫君,自然也算是我的盟友,莫要为难他了。”魏晓荷微笑着,眼里却一片冰凉,“至于你,小九,还要多谢你的相助,不过,余仲安应当是你们的人吧?他在牢里的时候,可是天天念诵着你师父的名字,妄想着你会救他出去呢。”
玖微微抬起下巴,直视着魏晓荷,对她眼里的试探视若无睹:
“他并未说过要我保下余仲安,我自然是按照我的方式来了。”
“呵呵,该说是随心所欲,还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呢?”魏晓荷抬起袖子,优雅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并不明显地皱眉,“下次可要记得沐浴后再来见人,这可是基本的礼仪,你师父没教过你么?”
玖低头嗅了嗅袖子,确实有一股子血腥味,若是苏鸿晔还在,鼻子灵敏的他肯定能闻出来。
不过,苏鸿晔不在,他还需要计较什么?
“杀了几个人,你看不出来吗?”
与一直恭敬站着的闻人正不同,玖坐了下来,靠着椅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具,毫无对长辈的尊敬。
“天机阁的人与你无仇无怨,怎的就要杀他们?”魏晓荷对他目无尊长的样子并不恼,反而对他的行径讥讽道,“果然,你们这些人的手段,总是这样暴虐无道。”
玖把玩面具的手一顿。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骗了哥哥。
寻常人或许不清楚天机阁,但他清楚。对天机阁最忠诚的弟子,才能成为天字号的杀手,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则会被安排到地字,随后再按照实力安排首末席位。
地丁壹就是一个又蠢又坏的天机阁弟子。
他与魏承坤、余仲安一样,都是连活着都没有必要的老鼠。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脸上被哥哥夸赞好看的那张面具。
不过,他为什么要与魏晓荷解释这些?
玖并不言语,对魏晓荷的暗讽无动于衷。
瞧见他这副样子,魏晓荷觉得分外有趣。
“哎呀哎呀,若是苏少侠知道了你如此无趣,他会怎么看你呢?”
玖终于有所反应了,他歪了歪精致的脸,长睫如蝶翼轻轻颤动,唇角缓缓上扬,漾开一抹浅淡却足以冠绝人世的笑意。
“他不会知道。”
他只吐出几个字。闻人正皱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魏晓荷伸手止住了他。
“做戏子可不容易。”魏晓荷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待到哪日真面目被拆穿,便是一步踏错,深陷万丈深渊,再难脱身了。”
玖的嘴角噙着笑意,对这话毫无波动。
“那便希望我能与皇姑母一样了。”他也意有所指地回应,“扮一辈子的戏。”
魏晓荷闻言,笑了一声,将撑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她的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睥睨着玖的视线里却气势不减:
“那便希望,有朝一日我们都不用扮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