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热浪，卷过附中红砖。
高三教学楼前的倒计时牌，终于翻到了刺眼的“0”。
瀚城，天还没完全亮透。
谢承奕是被闹钟叫醒的。
于琏比他起得更早。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粥的香气。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起了？来吃饭。”
谢承奕走过去坐下。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根油条，旁边还放着一块巧克力，他从小就爱吃的那种。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于琏在他对面坐下，筷子递过去，“妈不给你压力。”
“我不紧张。”
于琏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看起来你不紧张啊。”
谢承奕嗯了一声，没抬头。
其实他不是不紧张。只是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得平平整整。
这种本事，是这两年练出来的。
出门的时候，于琏叫住他：“承奕。”
他回头。
于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去吧。考完回来，妈给你做红烧鱼。”
谢承奕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六月的晨光里。
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家长、老师、维持秩序的交警，还有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聚在一起，有的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的在互相打气。
谢承奕一眼就看见了顾明。
顾明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看见他之后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来：“谢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只是眼下也挂着一圈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紧张吗？”顾明凑过来问。
“还好。”
“我昨晚失眠了，三点才睡着。”顾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要高考了，我妈回来照顾我，但是我妈比我还紧张，一晚上起来好几次给我盖被子。”
谢承奕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顾明看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什么嘛！我是真的紧张！不过看到你就不怎么紧张了，谢哥你是我的定心丸。”
“别贫嘴了，进去吧。”
两人通过安检并肩往校园里走。
“谢承奕，加油。”顾明临进考场说道。
“你也是。”
考场在三楼，靠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
谢承奕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
每一样都检查过很多遍，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考场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还在翻皱巴巴的笔记。
谢承奕把准考证压在桌角，抬头看向窗外。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谢承奕接过试卷，先看了一遍作文题。题目是二选一，第一个是关于“传承与创新”，第二个是“请以‘等待’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他的手指在试卷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等待。
他等了很久。从高一的秋天，等到高三的夏天。从满屏的红色感叹号，等到那个号码变成空号。从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等到他自己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还是在等。
不是因为还有希望，而是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开始写。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刚好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像很久以前，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夜路时，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第一场考完，谢承奕走出考场的时候，顾明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谢哥！作文你写的哪个？”顾明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考完后的兴奋。
“第二个。”
“等待那个？我写的也是那个！你写的什么？”顾明边走边说。
谢承奕听着，没接话。
顾明也不在意。到校门口的时候，于琏已经站在树荫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见他们出来，她笑着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谢承奕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就好，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给你做红烧鱼，早上就买好了，新鲜的。”
于琏转头看向顾明：“你就是顾明同学吧，经常见承奕提起你，中午来我家吧？中午阿姨多做点。”
顾明听到谢承奕经常提起他有点欣喜若狂，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阿姨，但我妈说让我回家吃，她也在家等着呢。”
“那行，下午好好考。”
顾明应了一声，朝谢承奕挥挥手，转身跑了。
于琏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挺活泼的。”
谢承奕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在母亲旁边。
下午考数学，是谢承奕的强项。
他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他没有急着交卷，而是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铃声响了。交卷，收东西，走出考场。
谢承奕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高考第一天，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
他没有告诉于琏，只是说想走一走，于琏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从学校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那个秘密洞口。洞口还在，但已经被铁栅栏封住了，上面挂着一块“施工重地，禁止入内”的牌子。
他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
高一的时候，萧谦辰第一次带他从这里出去。那是他第一次逃课，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萧谦辰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的衣角。
“害怕？”萧谦辰回头看他。
“不害怕。”
“你手心都湿了。”
“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