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谢承奕醒了一次。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轻手轻脚下床，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等他再躺回去，萧谦辰像是察觉到身边空了一瞬，立刻往他这边靠，手臂缠上来，把他抱得更紧，含糊地呢喃：“不准走……”

谢承奕低声哄：“不走，我就在这儿。”

萧谦辰这才安心，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

萧谦辰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左眼还有些模糊，右眼依旧暗沉，可鼻尖先闻到了粥香。

他愣了愣，缓缓坐起身。

房间很熟悉，是谢承奕的卧室。

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叠着干净的衣服。

门被轻轻推开，谢承奕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眼底立刻软下来：

“醒了？先喝点粥，养胃。”

萧谦辰望着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明明他比自己小，可现在却是他在照顾自己。

谢承奕把粥递到他手里，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轻声说：“等会儿吃完，我们去医院。”

萧谦辰握着碗的手一顿，低头“嗯”了一声。

他怕，怕结果不好，怕自己真的成了累赘。

谢承奕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萧谦辰抬眼，左眼清晰地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他别开脸，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萧谦辰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了看谢承奕，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他的右眼还是模糊的，左眼却把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谢承奕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翘在头顶，眼下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青黑，可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你昨晚没睡好？”萧谦辰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了。”谢承奕站起来，拿过空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萧谦辰看着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开口：“谢承奕。”

“嗯？”

“……你头发翘了。”

谢承奕脚步一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果然有一撮不听话地竖着。他没好气地回头瞪了萧谦辰一眼，萧谦辰坐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是真真切切的。

谢承奕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他把碗放进水池里。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萧谦辰已经换好了他放在床头的衣服。那是一件谢承奕大一时买的卫衣，灰色的，买大了一号，穿在萧谦辰身上竟然刚好。萧谦辰站在镜子前面，抬手摸了摸自己杂乱的胡茬，皱了皱眉。

“有剃须刀吗？”他问。

谢承奕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新的，递给他。萧谦辰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装盒，没有说话。谢承奕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附中的时候，萧谦辰用的也是这个牌子，那时候谢承奕还没学会刮胡子，萧谦辰就站在洗手台前，下巴上全是白色的泡沫，他从镜子里看谢承奕，说“你看什么看”。

“看你怎么了。”谢承奕那时候这样回他。

萧谦辰没再说什么，拆开包装，走进卫生间。谢承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那些杂乱的胡茬刮干净。水流声哗哗的。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下巴干净了，露出原本利落的下颌线。头发还是长的，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消瘦。

谢承奕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把头发剪了吧。”

萧谦辰愣了一下。

“剪短一点，好看。”谢承奕说，“你以前短发的时候，好看。”

萧谦辰别开脸，耳朵尖红了一点：“再说吧。”

出门的时候，于琏谢城已经出去了，他们都不知道萧谦辰来了。

谢承奕挂了眼科的号，扶着萧谦辰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排队缴费。萧谦辰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看他，有人不看，可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身边还有奇怪的声音，谢承奕不在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在抖。他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右眼的黑影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试着睁大右眼，没用，又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连对面墙上那个“静”字都看不清。

他慢慢把左眼也闭上，整个人陷进一片黑暗里。

“萧谦辰。”

谢承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睁开眼，看见谢承奕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叠单据，正低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担忧。

“怎么了？”谢承奕问。

“没怎么。”萧谦辰站起来，“排到了？”

“嗯，走吧。”

谢承奕没有注意到萧谦辰的手。

眼科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看电脑。谢承奕敲了敲门，老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哪位是萧谦辰？”

“我。”萧谦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老医生让他把下巴搁在仪器上，一束光照进他的右眼，他本能地闭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睁开。老医生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换了几个角度，又让他把左眼也检查了一遍。

老医生摘下眼镜，看着萧谦辰，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承奕，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病历本上。

“右眼视神经萎缩，病程应该有好几年了，最近加速恶化。”老医生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左眼也有轻度病变，但目前问题不大。”

萧谦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承奕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微微收紧。

“能治吗？”谢承奕问。

老医生沉默了几秒：“视神经萎缩目前没有特效疗法，我们能做的是延缓病程，控制恶化速度。但他这个情况，右眼的视力损伤已经不可逆了。”

不可逆。

三个字砸下来，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萧谦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轻微抖着。

谢承奕看见了。

“需要住院吗？”谢承奕的声音很稳。

“可以先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配合定期复查。如果恶化速度加快，再考虑住院。”老医生开了处方，递过来，“平时注意用眼卫生，少看手机，避免剧烈运动和头部撞击。右眼的状况，以后开车可能会受影响。”

萧谦辰接过处方，折叠了一下，没有看。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母亲抱着孩子匆匆跑过，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动，有护士推着轮椅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