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勇在和辰素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家庭吃不饱穿不暖的普通人而已，家里有大哥三弟和四妹。

一家人在老城区的院子里生活着。这个院子是萧谦辰爷爷奶奶一块砖，一块一块捡来盖成的，院墙斑驳得掉了皮，墙角生着青苔，下雨天屋里总要摆上七八个盆接雨水，地面潮得能渗出水来，却也是这一大家子唯一的落脚地。

萧勇的大哥很早就成家了，搬出去住了。大哥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娶妻生子后更是自顾不暇，偶尔能送点粗粮过来，已是尽了最大的心力，根本没法再帮衬家里。父母都是靠缝被套过日子，父亲为了照顾到家不在工地搬砖。

他好不容易被供上了高中，在高一的时候辍学了，找了一个厂子学技术，家里穷一袋泡面掰成三半就对付了一天了。

他挤在厂子的破宿舍里紧巴巴的生活。

每个月发了工资总会往家里寄点。

就这样没有日子的在厂子艰难度日。

他想，这样下去不行。

厂里干三年，还是干十年，都是这样。死工资，攒不下钱，学不到本事。他得学点什么，得让自己值钱。可学什么呢？他连高中都没毕业，拿什么跟人比？

他毅然离开了厂子走南闯北。

漂泊的日子比在厂里更苦，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住过最便宜的城中村地下室，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喝过自来水。受尽了白眼，碰过无数次壁，被人骗过工钱，被老板苛待克扣，所有的委屈和苦楚，他都默默往肚子里咽。

可他从来没动过回去的念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起老城区那个破旧的小院，想起父母熬夜缝被套的背影，想起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心里就又攒起了一股劲。他一边打零工糊口，一边留心着能学本事的门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提升自己的机会，哪怕是给人打下手、免费干活，只要能学到真东西，他都心甘情愿。

他走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尝遍了世间冷暖，把所有的苦难都揉进骨子里，慢慢打磨着自己。那时的他，从不敢奢望未来会遇见什么人，只一门心思往前闯，想着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条活路，让家人再也不用吃不饱穿不暖，让那个捡砖盖起的小院，能迎来真正的光亮。

不久，他真的做到了，我成为了一个纺织业的老板，并在瀚城迅速的发展起来。

然后他碰到了这一生的女人——辰素。

他们是在一个加油站相识的，当时萧勇去加油，打开车窗递了300给辰素：“三百九五。”

萧勇看了一眼辰素，辰素正在加油机器输入数字准备加油，他一眼就看上了辰素。

他问了辰素的联系方式。

回到家后萧勇闲着无事会打开电脑冲冲浪。

他在相亲群也认识一个女生，比萧勇大三岁。

就这样萧勇和辰素还有另外一个女生慢慢建立起感情。

突然有一天两个人都要来找萧勇，萧勇居然还同意了。

家里人得知这件事把萧勇骂了个遍：“为什么要同时约两个女生来啊。”

萧勇终归是年轻：“没事我有办法。”

但看到辰素真的来了后他犯了难。

另一个正在路上。

辰素比上次加油站还要好看，现在她站在旅馆楼下，换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楼房，表情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他深吸一口气，下楼。

“来了？”他站在楼梯口，故作镇定。

辰素转过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笑，但嘴角已经先动了。

“嗯。”

萧勇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触感微凉，他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往前走，嘴里念叨着：“房间开好了，你先歇会儿，坐了一路车累了吧？”

“还好。”辰素跟在他身后，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住这儿？”

“我住隔壁。”萧勇说，“这儿条件一般，将就一晚，明天我带你去市里。”

他没敢说另一个女生也在路上。

他招呼着辰素上房间。

手机响了，是另一个女生发来的消息。

“我上车了，一个小时到。”

他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好，我去接你。”

他想，萧勇啊萧勇，你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今天。

傍晚，他去火车站接人。

另一个女生叫李芳，比他大三岁，在老家县城做文员，微胖，圆脸，笑起来挺亲切的。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冲他挥挥手。

“这儿！”萧勇也挥了挥手，走过去接过行李箱。

“等久了吧？”李芳笑着问。

“没有，刚到。”

他领着李芳往旅馆走，一路上心不在焉。李芳在说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辰素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样子。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骗子？会不会一气之下走了？

到了旅馆，他把李芳安排在另一间房，然后站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怎么办？他想了无数种说辞，每一种都被自己推翻。最后他咬了咬牙，走到辰素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

辰素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饿了吧？”萧勇干巴巴地说，“出去吃点东西？”

辰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吃饭的地方是路边一家小馆子，萧勇常去，老板认识他，热情地招呼着。他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辰素，辰素看了一眼，没有加，只是说够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上菜。气氛有点僵。萧勇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好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辰素先开了口：“你在这边做什么生意？”

“纺织品。”萧勇说，“自己开了个小厂，规模不大，刚起步。”

辰素点了点头：“那挺厉害的。”

“还行吧。”他挠挠头，“之前在外面跑了几年，攒了点钱，回来办的厂。不容易，但比打工强。”

辰素没再问。菜上来了，两个人慢慢吃着。萧勇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用纸巾擦嘴角的样子，看她端起杯子喝水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他想，完了，他真喜欢上她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李芳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收拾好了，来找你？”

萧勇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辰素：“我跟你说个事。”

辰素放下筷子，看着他。

“其实……今天我还约了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网上认识的，聊了几个月，约了今天见面。我没想到你也今天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乱，索性不说了，等着辰素的反应。

辰素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站起来走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那个人到了？”

萧勇愣了一下：“到了。”

“那你叫她一起来吃吧。”

萧勇抬起头，看着辰素的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怒，可她的眼睛是认真的。

“……你不生气？”他试探着问。

辰素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生什么气？我们也没确定关系，你见谁是你的自由。”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萧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是给李芳发了消息，让她过来。李芳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萧勇对面的辰素，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是李芳。”萧勇站起来，给两人介绍，“这是辰素，我……朋友。”

李芳在萧勇旁边坐下，目光在辰素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你好。”

“你好。”辰素也笑了笑。

三个人坐在一张小圆桌上，气氛诡异极了。萧勇夹在中间，左边是李芳，右边是辰素，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面煎的饼。

李芳倒是放得开，主动找话题，问萧勇厂里的事，问他在外面跑的那些年，问东问西的，把气氛搅得没那么僵了。辰素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萧勇偷偷看了辰素一眼。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可他就是觉得心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吃完饭，三个人往旅馆走。路上李芳走在他左边，辰素走在右边，他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他想走到辰素那边去，可又怕李芳多想。他想走到李芳那边去，可他的心不答应。

到了旅馆楼下，李芳说累了，先上去了。

萧勇和辰素站在楼下，夜风吹过来，吹得辰素的裙摆轻轻飘起来。

“你早点休息。”萧勇说。

辰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她吗？”

萧勇愣了一下：“谁？”

“李芳。”

萧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辰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还可以。”他说。

辰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上楼。

萧勇站在楼下，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同时约了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萧勇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辰素。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手里拎着那个不大的包，站在门口：“我要走了。”

萧勇脑子嗡了一下：“这么早？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市里转转吗？”

辰素说：“不了，家里有点事，得回去。”

萧勇看着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可他没有挽留。他没有资格挽留。

“我送你去车站。”他说。

辰素没有拒绝。

去车站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萧勇开着车，辰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像隔着一层水。

到了车站，萧勇帮她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包，递给她。

辰素接过包，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吧。”

萧勇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辰素。”他叫她。

辰素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留下来。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辰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候车室。

萧勇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