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那天下午也走了。走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波澜,笑着说了句以后常联系,就上了火车。
萧勇一个人回到旅馆,退了房,开车回厂里。路上他一直在想辰素走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责备。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辰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吗?”
过了很久,辰素回了:“到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对不起。”
这次辰素回得快了一些:“没什么对不起的。”
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问她,那我们还能继续聊吗?可他不敢。他怕问了,连这点联系都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辰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们也没确定关系,你见谁是你的自由。”她说得没错,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不好。
那天晚上之后,萧勇以为辰素不会再理他了。
可她没有。
消息还是回,只是比以前慢了一些。以前是秒回,现在要等上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萧勇握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得了强迫症。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分享日常。不是刻意的那种,就是随手拍一张,随手发一句。可辰素都会回,有时候一个字,有时候一句话,偶尔还会发一个表情。
他摸清了她的作息。早上八点上班,中午十二点午休,下午五点半下班,晚上十点左右睡觉。他发消息的时间掐得很准,不打扰她工作,也不打扰她休息。他觉得自己像个潜伏的特务,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情报。
一个月后,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周末有空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快了,太急了,上次的事还没翻篇,他凭什么再约人家?
可辰素回了:“干嘛?”
“想请你看电影。”他咬了咬牙,打出来,发出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车间转了一圈,回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又去仓库清点了一下库存,回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
“什么电影?”
萧勇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回了三个字:“你选。”
周末,他早早起了床,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换了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些。
他开车去接她。他把车停在火车站的停车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
过了一会儿,辰素从车站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颜色。萧勇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快得不像话,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等很久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没有,刚到。”萧勇发动车子,手还在抖。
电影院理的不远,是一家老字号的影院,门口贴着巨幅海报,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一片。萧勇去买票,辰素站在旁边等着。他问她想看什么,她说随便。他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部爱情片,不是他爱看,是他觉得她可能爱看。
电影讲了什么他基本没看进去。全程他都在用余光偷看辰素。她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屏幕,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眉。荧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漂泊的那些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坐在一个女生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电影。那时候他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怎么多挣一点钱,怎么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不敢想感情的事,觉得那是奢侈品,是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的。
可现在辰素就坐在他旁边。
他偷偷伸出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敢动,怕一动就碰到了,怕碰到了她就会缩回去。
电影散场的时候,辰素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萧勇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没有。”
“骗人。”辰素说完,转身往外走。
萧勇跟在她后面,脸还红着,耳朵也红着,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鼓了好大的勇气,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辰素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请客?”
“当然。”
他们去了一家小馆子,不是上次那家,是辰素转来转去选的一家,藏在巷子里,门面不大,生意却很好。
点完菜,两个人等着上菜。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辰素。”萧勇忽然开口。
辰素抬起头看他。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以前的事你也知道,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在外面跑了好几年,吃了不少苦。现在开了个厂,不大,但能养活自己。我不是什么好人,之前那件事也做得很混账。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你也没理由相信我。可我想让你知道,那天在加油站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她。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辰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萧勇抬起头,看着她。
“吃饭吧。”辰素说。
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可萧勇觉得,她说“吃饭吧”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晚上萧勇安排了酒店。
在酒店楼下两人准备进去的时候辰素叫住萧勇。
“你说你在加油站看见我的时候就觉得不一样,那你看见别人呢?也这样觉得?”
萧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没有,就你。”
“那我最近不走了,你还会请我看电影吗?”
萧勇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请,请!”
辰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酒店。
后来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而且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好的。
辰素搬到了萧勇所在的城市,住进了他买的那套两居室。房子不大,客厅窄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厨房的排烟管道不太好,炒个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可辰素没嫌弃。
萧勇每天早出晚归,厂里的事千头万绪,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排期,从客户对接到货款催收,每一桩都要他亲自盯着。可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吃饭。辰素做饭,他洗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那时候的萧勇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一个人在灯下等他回来。
婚后第二年,辰素怀孕了。
萧勇知道的那天,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器,忽然觉得它们都不吵了。他想起老城区那个破旧的院子,想起父母佝偻的背影,想起自己从一个吃不饱饭的穷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有自己的厂,有自己的房子,现在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萧谦辰出生的那天,萧勇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椅子是铁的,坐得他腰疼。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护士出来的时候,他冲上去,声音都在抖:“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男孩。”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辈子攒下的所有力气都呼出去了。
第一次抱萧谦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婴儿,被他捧在掌心里,轻得像一团棉花。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太松,怕摔了他。辰素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说:“你抱孩子的样子,真难看。”
萧勇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想,他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不要让他吃苦,不要让他受自己受过的那些罪。他要让他读书,读很多书,去最好的学校,过最好的日子。
那时候的萧勇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给他最好的物质就够了。
萧谦辰三岁那年,萧勇的厂子遇到了第一次危机。
合作了好几年的一个大客户突然中止了合同,说是找到了价格更低的供应商。萧勇跑了好几趟,好话说尽,对方还是不肯松口。厂里的订单一下子少了四成,现金流吃紧,工人的工资都要凑一凑才能发出来。
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填补窟窿,怎么开拓新客户,怎么稳住老员工。辰素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睡。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点一根烟,坐到天亮。
那时候的他,还不会把自己的难处说给辰素听。他觉得男人就该扛着,天塌下来也得自己顶着。跟老婆说有什么用?让她跟着一起发愁?
可他不知道,他不说,辰素也能看出来。她看得出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看得出他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看得出他接电话时眉头紧锁的样子。她问了,他说没事。她又问,他还是说没事。
她就不再问了。
那几年,萧勇的生意起起落落。好的时候订单排到几个月后,差的时候车间里机器都停了。他心情不好喝得胃出血,进了医院,辰素带着萧谦辰来看他,站在病床前,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
“爸,你疼不疼?”萧谦辰那时候还小,踮着脚尖趴在床边,伸手摸他手上的针头。
萧勇握住那只小手,说:“不疼。”
他骗了儿子。疼的。胃疼,头也疼,心也疼。可他不能喊疼。他是父亲,是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喊疼,这个家就塌了。
萧谦辰六岁那年,萧勇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了很久的事。
那天他在厂里跟一个客户谈生意,对方压价压得太狠,他一肚子火没处发。回到家,萧谦辰正在客厅里玩玩具,积木搭了一座高高的塔,正往塔尖上放最后一块。萧勇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那块积木,塔塌了,积木散了一地。
萧谦辰“哇”的一声哭了。
萧勇本来就心烦,听见哭声更烦躁了,吼了一句:“哭什么哭!不就几块积木吗!”
萧谦辰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出声。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小手微微发抖。
辰素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把萧谦辰拉到身后,看了萧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可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想起很多年前,辰素在旅馆楼下看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萧谦辰睡着以后,辰素坐在床边,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对孩子发什么火?”
萧勇想解释,说厂里事多,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什么理由都不是理由。他就是错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
辰素没再说什么,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吼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萧谦辰渐渐长大了。他长得像辰素,眉眼清秀,性子却像萧勇,倔,不吭声,什么都往心里装。他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萧勇拿着成绩单,看着上面鲜红的分数,比自己挣了多少钱都高兴。
“爸,我想学钢琴。”萧谦辰七岁那年,有一天忽然说。
萧勇愣了一下:“钢琴有什么用?以后能当饭吃?”
萧谦辰没再提了。
厂里的生意越来越不好,辰素开始找工作,经常出差去外地,萧谦辰天天被扔在家中。
无聊的萧谦辰会和谢承奕呆到很晚才溜回家,又或者跑去爷爷奶奶家不回来。
萧勇一直努力维持着纺织厂的稳定。这也导致他催生了很多不同的情绪,他易怒,经常把火气撒到萧谦辰身上。
萧谦辰起初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莫名其妙打自己,后来再长大点他觉得是因为成绩下滑,再到后面萧谦辰完全觉得自己的父亲把自己生下来就是撒气的工具。
父子关系从此刻开始慢慢破裂。
辰素的常年不在家导致萧谦辰缺爱。
而萧勇没有认识到这些,一直一意孤行着身为父亲的威严。
萧谦辰初中开始不学好,外表强硬的萧谦辰内心早就脆弱的一触即溃了,他经常会因为母亲不回来哭,经常因为父亲平白无故打自己憎恨他。从那时候萧谦辰的躯体化就开始显现出来了,身为父亲的萧勇没有关注过萧谦辰的内心。
家里的压力一点一点增大,萧勇怪辰素为什么不留下照顾萧谦辰,辰素怪萧勇怎么赚不到钱,夫妻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增多,“离婚”二字提了不下好几次。萧谦辰也经常因为这些事哭。
萧勇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想改变现状,他已经做出了他该做的所有事了,一些事确实解决了,可另外的事就会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