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应。
“妈,你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好好读书,别跟你爸学。”
第二天她就走了。
后来的事,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走了。
复读的日子,暗无天日。
萧勇把我塞进了一所半封闭式的复读学校。我本来不想去的,可他那次出奇地平静,没有打骂,只是坐在沙发上抽了很久的烟,然后说了一句:“你复读一年,考上了,我就不管你了。”
考上了,就不管我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这句话。
那一年我把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上课睡觉,下课发呆,放学了不回宿舍,在学校后面的操场上坐到半夜。不学习,不社交,不思考。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学校的老师找我谈过几次,大概意思是“你底子不差,努努力能考上”。我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在那一整年里,唯一想明白的事,就是我真的好像喜欢谢承奕。
不是玩笑,不是冲动,不是青春期的错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一想起来就疼的、明知道不可能却放不下的喜欢。
因为他在我的生活好像才有光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爬上天台,坐在边缘,脚悬在外面,晃啊晃。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有人会难过吗?
萧勇大概会伤心,但也可能不会。我妈大概会回来收尸,收完了再走。老师同学大概会唏嘘几天,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
只有谢承奕。
我不敢想他会怎样。
他是那种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如果我真的跳了,他会觉得是他没有看好我,是他没有拉住我,是他不够好。他会哭很久,会把责任背一辈子。
我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死,是舍不得他难过。
从那天起,我决定活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复读那年我拼了命地学。
不是想通了,是想开了。既然要活,就得活出个人样。我不能一辈子靠偷看他的照片过活,不能一辈子蹲在深渊里仰望他。
我考上了附中。不是多好的成绩,但够用了。
我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萧勇没有打我也没骂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吧,去吧。”
谢承奕也考上了附中。
我很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变没变,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们见面了,在操场。
也许上天也会庇护我吧,让我又遇到了他。
我和他在高一期间就确认了关系,没想到他也喜欢我。
我害怕,我太胆小了,我选择离开了他。
一个人去了海城。
我其实很后悔没有在他的青春年华中留下一笔。
如果我留下来,应该会和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经历各种有趣的事。
我躲啊躲。
躲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里。
也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遇见了。
上天又骗我,我们在地铁站又遇见了。
我推开他,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不喜欢了”、“讨厌同性恋”,每一句都像刀子,既是捅他的,也是捅我自己的。
我为什么要逃?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他,害怕自己的过去会拖累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后悔,害怕他看我的眼神从光亮变成黯淡。我宁愿他恨我,也不要他后悔。我以为推开他是为他好,是保护他,是给他一条更宽的路。
可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要更宽的路,他只要我。他不要光明的前途,他只要我在他身边。他不要我为他遮风挡雨,他只要我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而我,用七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后来我的眼睛开始出问题了。右眼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模糊,偶尔会出现黑影。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视神经萎缩,不可逆。我问医生还能撑多久,他没有回答。他不回答,我就知道了。
时间不多了。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我这辈子做过什么,错过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做。想得最多的,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见了,我最想记住的画面是什么。
是谢承奕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每一处细节,我都想刻在记忆里,刻在骨头里,带到来世。
可光记住有什么用呢?
我见过他的样子,可他没有见过我回来的样子。他找了我那么多年,等了我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流了那么多眼泪。他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值得一个不会再逃的人,值得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爱人”的人。
我想做那个人。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逃离,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走向他。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许谌”我至今不知道谢承奕在梦乡中的他是谁。我隐约只觉得这个人就是我。
如果不是我也好,我希望他可以照顾我的小奕永远可以开心下去。
我叫萧谦辰。这个名字,以前我觉得很好笑。现在我觉得很好。谦辰,谦辰,牵尘——牵着尘土走,一辈子都落不了地。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尘土了。我是他手里牵着的那个人。而他会牵着我一辈子。
一辈子,真好。
写完这些,萧谦辰合上了那个用了很久的笔记本。
萧谦辰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