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谦辰。
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笑——谦辰,谦辰,听起来像“牵尘”。牵着尘土走,一辈子都落不了地。后来我才明白,这名字起得真准。我确实是那种人,走到哪里都带不走一片云彩,只配在风里飘着。
八岁之前,我有一个还算正常的家。
说“正常”,其实也不尽然。我记得四岁那年,萧勇第一次对我动手。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我把饼干泡进牛奶洒在了桌布上,白白的,一摊,顺着桌布纹路慢慢流动。他喝了很多酒,眼睛是红的,一巴掌扇过来,我没站稳,从椅子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很疼。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我母亲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继续洗碗。
我从很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哭。
哭了也没人哄,哭了也不会有人来抱你,哭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萧勇听不得哭声,我一哭他就更来劲,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嘴里骂着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话,没出息、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个样。
其实我也不懂他为什么要骂我“跟你妈一个样”。明明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撒,明明是他先动的手。可这些话我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就是顶嘴,顶嘴就是找死。
我母亲是个沉默的女人。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和邻居来往,也不怎么管我。她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了就运行,运行完了就关机。我不怪她。后来我想,她大概是被这个家磨掉了所有的气力,连爱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和我父亲之间的争吵,从我记事起就没停过。
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谁洗碗、明天谁接我放学、后天回不回娘家。吵着吵着就开始摔东西,摔完了就冷战,冷战几天又开始吵,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死结。
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这叫不幸。我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放学有人来接,我没有人。别的小朋友周末可以出去玩,我不能。我唯一知道的是,对面的叔叔和那个小孩一直很幸福。
第一次见到谢承奕,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天我趴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玩老鹰抓小鸡,吵吵嚷嚷的,我本来没打算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我来当老鹰!”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奶气,却莫名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往窗外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最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身后一串人。他跑得很快,左扑右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最后他一把抓住了队伍末尾那个最胖的小孩,整个人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别的孩子都围上去笑,那个小老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裤子膝盖磨破了一块,可他咧嘴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傻。摔成这样还笑。
可我的眼睛就是移不开。
后来我才看清,他叫谢承奕。我见过他,对面那个叔叔家的儿子。
直到那天放学。
我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那种老式的帆布书包,一边的塑料扣崩开了,整个书包歪歪扭扭挂在肩上,走两步就往下滑。我单手拎着,走得有点狼狈。
“你书包坏啦!”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窜到我面前。是那只小老鹰,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绕开他继续走。他跟上来了,像块牛皮糖。他说他家就在前面,让他妈妈帮我缝一下。我说不用。他又说,那你书包怎么办?会掉的。我说不用你管。他“哦”了一声,安静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书包带子调松,把一边肩带递给我,那你挎着我的,我们一人一边,这样就不会掉了。
我看着那根递过来的肩带,灰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沉默了很久。真的很久。他的手臂大概都举酸了。
最后我还是接了过去。
两个书包并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我们中间,像一座小小的桥。
从那天起,谢承奕就开始天天跟着我。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所有人都怕我,我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笑了,脸上总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连老师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可他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往我身边凑。
他跑到我家来玩、在我家吃饭、在我家睡觉。我妈那段时间正好出差少,看他可爱,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夹菜。萧勇那段时间也没怎么喝酒,坐在餐桌主位上,偶尔看我一眼,又看谢承奕一眼,没说什么。
那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的像“家”的日子。我贪恋那种感觉,贪恋到明知道他不属于这里,还是舍不得他走。
谢承奕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
小学那几年,他几乎成了我家的编外人员。每天放学,他都要跟我一起走。周末写完作业,他准时报到,要么在我家,要么拉我出去。他喜欢带我去小卖部,吃小布丁,唐僧肉……好几次都说他吃不完了,举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不是吃不完。他是想让我吃。
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温柔,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图什么、单纯就是想对你好。我只知道他递过来的雪糕很甜,甜得我舌头都发麻。
可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对人好”。
五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欺负谢承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谢承奕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看见了。
我没说什么,放学后在厕所堵住了那个男生。
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溅了一墙。他哭得很大声,引来了老师。
我被叫了家长。萧勇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当着老师的面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不争气”、“丢人”,又赔了人家医药费,一路骂骂咧咧把我拽回家。
回家路上他问我为什么打架。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那个男生不再欺负同学了,没人知道是我让他别欺负的。谢承奕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没人再欺负他了。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我每天都站在教室后门的窗户边看他做操,看他笨手笨脚地做伸展运动,手臂永远伸不直。
他不知道我家出事那几年,最难熬的时候,是想着他我才能撑过来的。
他不知道初中的事,不知道那段难熬的日子,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些肮脏的、不堪的过去里,一点一点爬起来,爬到能重新站在他面前的高度。
这些事,他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眼中的我,已经太脏了。
初二那年,家里的情况更糟糕了。
萧勇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脾气比以前更暴躁。我妈出差越来越频繁,后来干脆不回来了。
晚上萧勇喝了很多酒,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他骂我妈是“婊子”,骂我是“拖油瓶”,骂我们姓萧的一家全是“没用的东西”。我站在客厅中间,所有东西都避开了我,好像连砸在我身上都嫌脏。
我那时候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我,学会了一件事:沉默。
不说话,不顶嘴,不哭。等萧勇闹够了,我收拾然后回房间,关上门,坐到天亮。
天亮了一切照旧。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该沉默沉默。
初中毕业那年,我妈回来了。
只待了几天,又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萧勇喝了酒打了她。我看见她嘴角的血,看见萧勇举起的拳头,看见满地狼藉的家具。
我冲上去拉开他们。萧勇反手给了我一拳,我躲开了,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碎玻璃上,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妈尖叫了一声,跑过来拉我。萧勇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看我流血的右手,又看看我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我妈帮我包扎伤口,用家里的旧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手法很笨拙,绑得太紧,勒得我手指发麻。可她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妈。”我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