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推开老实验室的门,通风管道发出哮喘般的嗡鸣。
清晨的阳光穿过积灰的百叶窗,在培养舱上切割出监狱栏杆般的阴影。
“小雨来得正好。”
温润的男声从操作台后传来,她抬头看着老师的翡翠袖扣在蓝光中闪烁。他总是穿着熨烫妥帖的灰西装,金丝眼镜后藏着春风般的笑意,“看看这个新模型,或许能成为你毕业论文的突破口。”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Ace系列的设计雏形。屏幕上旋转着人形轮廓,胸腔处裸露的神经接口像朵金属莲花。导师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勾画,袖口偶尔露出腕间狰狞的烧伤疤痕。
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这个粗略的模型的作用和意义是什么,只是老师愿意向她展示就很高兴了,能得到他的信任让苏雨的心像泡发的海绵一样发胀。
“意识融合是未来趋势。”他说话时总爱用钢笔轻敲太阳穴,“就像把葡萄酒注入水晶杯,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到完美的容器。”
但苏雨的指尖在键盘上发颤。
她刚发现实验数据异常——第七十二号样本的脑波图谱出现诡异的双频震荡,像是有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控制权。
“教授,这里可能需要重新校准……”
钢笔突然停在她手背。导师的笑容依然温和,镜片却反射出冷光:“科学需要冒险精神,还记得哥白尼吗?”他翻开苏雨的笔记本,在“伦理风险”四个字上画了个优雅的圈,“有时候,道德是天才的脚镣。”
深夜的实验室只剩仪器的嗡鸣。苏雨蜷缩在服务器机柜后面,看着导师修改原始数据。他的翡翠袖扣撞在键盘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屏幕里七十二号样本的死亡记录被替换成“设备故障”,而真正的监控视频里,那个年轻人曾用最后的力气将手掌按在玻璃上,嘴里嘶吼着“救我”……
“——小雨还没走?”
导师的声音惊得她撞翻试剂架。他端着咖啡倚在门框上,袖口卷到手肘,烧伤疤痕在月光下像条丑陋的蜈蚣,“现在的年轻人啊,比我们当年拼命多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苏雨把颤抖的手藏进白大褂:“没有,我只是在帮您核对意识同步率……”
“来,尝尝师母烤的曲奇。”他递来的饼干盒上印着卡通兔子,与实验室的阴冷格格不入,“做科研要懂得放松,下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师母念叨好久了。”
她嚼着过分甜的曲奇,瞥见导师的电脑屏幕亮着加密文件——“Ace-06:容器筛选标准”。光标停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四周标注着脑波频率和抗压指数。
暴雨夜的风灌进通风管道,像亡魂的呜咽。
苏雨蹲在档案室角落,U盘插进老式电脑时发出垂死的运转声。屏幕蓝光照亮她额角的冷汗,加密文件夹里是七十二号样本的完整记录——那个总在便利店给她留关东煮的学长,最后七天的脑波图谱竟与她的实验数据完美重合。
“你在找这个?”温润的嗓音在身后炸响。导师的身影堵住门缝,翡翠袖扣沾着雨水的腥气。他依然在笑,钢笔尖却抵住她颤抖的喉结:“聪明孩子总是让人又爱又怕。”
苏雨的指尖摸到试剂瓶,2015年留样的腐蚀液在掌心发烫。
尖叫声刺破雨幕,她分不清泼向对方的是液体还是自己的恐惧。
……可最终她到底原谅了他,躺上了那个实验台。
三年后的今天,苏雨站在Mindspark实验室里,看着华纳用同样的姿势敲击键盘。他转身时露出腕间新增的伤疤,笑容与记忆中的导师重叠成噩梦:“苏博士对我们的蜂巢计划有兴趣?”
“只是来取回旧数据。”她举起咖啡杯遮掩颤抖的手指。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里,倒映着操作台上熟悉的翡翠袖扣——和当年那个暴雨夜滚落在地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