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川抬起埋在掌心的皱巴巴的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怎么不会，我听说闹饥荒时，五岁孩童能为争抢食物杀掉比自己年长的哥哥，何况是她？”

陈平锋比划了一路的手忽然僵住，眼神直直看向前方，好像思绪也跟着飘远了。这让陈乐川以为他是不赞同自己的观点？

【皇兄】陈乐川也开始比划道。可她一腾出手做别的事，鼻涕眼泪就又都流了出来，她急忙又去擦，把陈平锋的魂又勾了回来。

【此事你还是少操心的好，回宫后多休息几日，相信父皇很快便能查明真凶】

“嗯。”长时间的流泪害得陈乐川眼冒金星，她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栽倒。

陈平锋反应极快，揽过陈乐川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却不曾想这一动作牵动了他昨日激战魅蝶时留下的伤口，惹得少年眉头一皱身子一歪，反而只能借力靠在陈乐川身上。

幸亏陈乐川眨眼间缓了过来，也腾出一只手扶着陈平锋，二人相互扶持着，缓步前行。

随着肩上重量逐渐叠加，她一扭头，发现陈平锋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早已不是明月轩门前，需要自己蹲下去才能比肩的少年了。

斯人已逝。

陈乐川恍然发觉，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与自己亲缘联系最为紧密的，竟只有身边这位了。虽说她心里还是心心念念想做一回长姐，但这几年，也都是她与兄长相互扶持着过来的。

生者已矣。

她抬头望天，红墙绿瓦，只不时有几只雀儿飞过。

太冷了。

明明刚入秋。陈乐川想着，不禁往陈平锋怀里缩了缩。

秋风吹过不知哪宫里栽的银杏，叶子们打着旋飘落，其中一片落在陈乐川头顶。

“皇兄？”陈乐川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想帮自己拿掉落叶。

风刮得愈加大了，树叶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便满地金黄，就连原本在树上安了家的两只乳燕也跟着树枝被风刮到地上。

陈平锋本想着二人快些走远离这棵树，以免被误伤。但是陈乐川跑出他的怀抱，到墙根下托起那窝小燕子，又惊奇地跑过来叫道：“皇兄！你看它们，像不像你送我的那只！”

陈平锋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力气，明明自己活像几度从血池里爬出来的，竟还有余下的体力送燕子上树。

目光朝上总是刺眼的，陈平锋手搭凉棚站在树下等着，少女三两下便蹦上高处，稳稳地把燕窝重新安放好。

等陈乐川跳下来，二人再次并肩行走时，陈平锋注意到她浑身粘着树叶，便帮她一一摘下。却没想到少女的手也与他交错着，来到了他的面颊边。

陈平锋尚未心悸，陈乐川手中便已经变出一片叶子，她见陈平锋双眼溜圆，还以为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有失长幼礼序，不由得羞赧道：“皇兄我看你发梢上也有……”

秋日也不会如此。

陈平锋脑子没由来得发昏。

他要手眼通天、呼风唤雨。要秋风只扫宫墙落叶，不扫她裙裾；冬雪冻死寒门百千，不落她眉睫。什么阴谋诡计邪魔灾祸，都不许降临在他皇妹身上。

只要他足够高大，足够挺拔，这都不是难事。

等到了明月轩门口，陈平锋捻过衣袖角帮她把脸上残留的泪水擦拭干净，确认没有新的珠子掉下才罢手。

【好好睡一觉】

照霜和明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陈乐川满身鲜血，慌忙把她扶进宫里。

一日后，宫中都在传本来即将建成的公主府忽地被封禁了，紧接着陈安锦被贬去婺阳。琴忆西销声匿迹了，陈乐川也没有再收到琴巧牵的消息。

几日后，一道圣旨入了明月轩。

“三殿下，接旨吧。”

陈乐川及其宫人不明所以，全都跪倒接旨。

陈帝身旁的公公用尖细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女乐钏，天资英睿，秉性纯诚。社稷危急之际，尔不避斧钺，挽万民于厦之将倾。破奸佞之恶，涤荡妖邪之气。其功在社稷，其志可嘉。今特册封尔为‘光华公主’，赐金册玉牒，食邑千户。望尔秉持侠骨英风，光耀陈铭，垂范天下。钦此！”

“殿下，还不接旨？”

陈乐川在开始读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走了神，只听到“光、华、公、主”四字。闻言，她连忙双手接旨：“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所托。”

金银玉器流水般的被送进明月轩，陈乐川一眼也没瞧，拿着圣旨想再看一遍，眼睛却死死钉在了开头的一个字上——

乐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