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的灯火还没熄。
柳木清坐在桌边,手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跟下暴雨似的。
“王老太君留下的十万两,加上之前凤统领给的八万两,扣除今晚这出大戏的道具费、人工费、还有苏墨那瓶通灵散的成本……”
柳木清笔尖在账本上一点,抬起头,那双瑞凤眼里全是笑意。
“咱们黑风寨,不仅把债还清了,还结余了十二万两。”
“多少?!”
历红枭正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听见这话,苹果核差点咽下去。她噌地窜到桌边,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串数字。
“十二万?咱们发了?”
“是发了。”柳木清合上账本,“不过这钱得留着修路。后山那条道太窄,运货不方便。还有,咱们得给太女殿下那座还没影子的‘行宫’打个地基,做做样子。”
“修修修!全修!”历红枭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再给苏墨建个百草园!给顾长风弄个演武场!至于咱们……”
她摸了摸下巴。
“这聚义厅太破,得换金丝楠木的柱子!还有我那床,太硬,换成云锦软榻!”
正做着美梦,门帘子一掀,一股热气混着皂角的香味扑进来。
白羽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那一脸的锅底灰洗干净了,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俊脸。大概是水太热,他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眼尾泛红,看着特招人欺负。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粗布麻衣,那是顾长风淘汰下来的练功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滑下一大截,露出精致的锁骨。
“洗完了?”历红枭吹了声口哨,“哟,旺财这澡洗得挺干净,看着能卖个好价钱。”
白羽没理她的调侃,把擦头发的布巾往桌上一扔,径直走到那个放着十万两银票的匣子前。
“这钱,有我一半。”
“想得美。”历红枭一把护住匣子,“这是我的演出费。你在那趴着装死狗有什么技术含量?顶多给你算个群演,领两个馒头。”
白羽咬牙:“那是我的卖身钱!王家给的是我的命钱!”
“你也知道那是买你命的?”历红枭把脸凑过去,“既然命都卖给我了,钱当然也是我的。这就叫连人带钱,一锅端。”
白羽气结,刚要发作,凤九阴沉着脸从后堂转出来。
这位统领大人刚才一直在给太女写那封足以让她掉脑袋的奏折,这会儿脸色比锅底还黑。
“历红枭,戏演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凤九把刀往桌上一拍。
“王家虽然走了,但这消息瞒不住多久。若是女皇真的……驾崩,五皇女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王家这门婚事。到时候若是查出太女正君是假死……”
她没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那就是欺君,诛九族的大罪。
厅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历红枭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投,没进。
“那就让他真死。”
白羽猛地抬头。
历红枭没看他,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块沈三德按了手印的契约。
“只要白羽这个人不存在了,这世上就没有欺君这回事。王家要的是个死人,咱们给的就是个死人。至于活着这个……”
她转头,目光落在白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旺财’这名字挺好。贱名好养活。”
白羽手里的布巾攥紧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定远侯公子白羽,只有黑风寨的劈柴工旺财。
这就意味着,他彻底断了回京的路,也断了那身锦衣玉律的富贵。
“我……”白羽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怎么?舍不得那侯府公子的身份?”历红枭挑眉,“要是舍不得,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王老太君应该还没走远,你这会儿追上去喊两声奶奶,说不定还能赶上回去吃猪蹄。”
白羽看着她那双看似满不在乎,实则藏着点探究的眼睛。
追出去?
回到那个把他当棋子的家?回到那个随时会把他送上权谋祭坛的京城?
他突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疯狂。
“谁说我舍不得。”白羽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旺财就旺财。只要不管我要钱,叫狗剩都行。”
“好!”历红枭一拍桌子,“痛快!林溪!拿针线来!”
“干嘛?”白羽警惕地往后缩。
“给你绣个名牌啊!”历红枭理所当然,“就在这衣服上,绣上‘沈记百货专属长工——旺财’。省得以后出门被人当成黑户抓了。”
凤九看着这一群疯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历红枭,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怕什么,咱们刚灭了一场火,有经验。”历红枭把那十万两银票抽出来一张,塞进凤九手里。
“凤统领,这叫封口费。回去告诉太女,正君‘病故’,为了不冲撞龙体,就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草草埋了。至于这钱……就说是给正君修坟用的。”
凤九捏着那张银票,只觉得烫手。
这也太黑了。连修坟的钱都敢贪。
“这坟,修哪?”凤九没好气地问。
“后山随便找个土包,立块碑就行。”柳木清接话,“反正王家也不会真的来挖坟。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太女那边也好交代。毕竟……死人比活人好用。”
凤九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把银票收进怀里。
“下不为例。”
这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的猪蹄——!”
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
“王金凤?”历红枭一激灵,“这死胖子又作什么妖?”
几个人冲到后院。
只见那个原本关押着沈三德海运图线索的猪圈旁,王金凤正趴在栏杆上,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骨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猪圈里头。
那头原本应该在睡觉的老母猪,这会儿正把个油纸包拱得稀烂,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怎么了?”历红枭冲过去,“猪跑了?”
“不是猪跑了!是我的金箔猪蹄!”王金凤指着那头猪,悲愤欲绝,“我刚让林溪给我做的宵夜!我就转个身的功夫,让这畜生给抢了!”
历红枭:“……”
白羽:“……”
这就是那个让王老太君花了十万两买回去“配阴婚”的王家大小姐?
“出息。”历红枭翻了个白眼,“为了个猪蹄嚎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黑风寨虐待俘虏。”
“那可是用秘制酱料卤的!”王金凤擦了把眼泪,“小白!你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