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发时,叶孤城发觉队伍中换了许多人。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见,秀娘与柳神医牵着骆驼在前面相谈甚欢,仿佛原本就在队伍当中。
西门吹雪忽而说,“脚步声和昨天不太一样。”
何止是脚步声,脸都换了个模样……叶孤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昨夜你听到什么声音?”
西门吹雪淡然一笑,“那可太多了。”
昨夜刮了一夜北风,覆雪的枝桠被风霜摧折落到地上,簌簌有声。
若有人施展轻功,身形带起的可不正是风声,在密林中追逐,踏折几条枝桠并非奇事。昨夜听起来万籁俱寂难觅人踪,内里却不知有多少热闹可看。
叶孤城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西门吹雪也不是。
他们跟着驼队日出而行,暮止而歇。冷眼看着队伍中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越来越逼近天山深处。
他们照例挖了个雪洞,生好篝火,就看见柳神医拖着比他还大的东西往这边赶,远远地喊道,“古兄弟,借个火堆。”
叶孤城笑道,“火堆倒是能借,但我们不会做饭,也闻不惯血味。”
“这简单,”他满不在乎地把那黑熊往洞口一放,又去喊人,“尹长鸣会,且等我喊他来。”
叶孤城目送柳神医走远,那青灰布袄背上多了四道划痕,棉絮挂在破口处摇摇欲坠,却没有血洇出来。看他动作灵活,不像是身上负了伤。
不一会儿,柳神医又回来了,同行的除了尹长鸣,还有秀娘与薛青。
众人围着篝火坐下,尹长鸣指尖银光一闪,手里便多了一柄小刀。他将熊拖到一旁处理,薛青与秀娘将树上折的枝干剔成一只只木签。
柳神医手里拿了壶酒,乐滋滋拨开木塞,顿时酒香四溢。
这是他从薛青那换来的酒。
才抿一口,柳神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赞道,“好酒!”
这声赞叹发自肺腑,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所以薛青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说话。柳神医也没等他们说话,懒懒靠在药箱上,眯着眼睛品酒。这酒只有一壶,所以他喝得极小心,也极陶醉。一壶酒喝完,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慢慢睁开眼,姑娘们的木签子已经削完了。
“怎么样?”薛青笑道,眼中隐隐有自得之色。
“好酒。”柳神医由衷叹道。
尹长鸣用树皮盛着几大盘肉进来,闻言笑道,“什么好酒?却不知我有没有柳神医那么好的口福。”
“自然是有的,”秀娘拍了拍身边的酒坛,“柳神医突然敲门说今晚有肉吃,让我们把烧刀子都带上,可全在这里了。“
秀娘从尹长鸣手中接过盘子,把肉用木签串好,抹上自带的调料,放在篝火上慢慢烤,柳青为众人倒酒。
叶孤城本想拒绝,却见众人笑得欢畅,鬼使神差地接过柳青递来的碗,放到唇边浅抿一口。
陌生的烧灼感从嘴唇滚到咽喉,待这股火烧火燎的劲头下去,肚腹中陡然生出一股畅快的暖意。
叶孤城在喝酒。
他没有那么多寂寞要品尝,也没有那么多愁绪待消解,他喝酒,就像以往吃镇江肴蹄清炒白菜那样喝酒。现在肉已经熟了,油脂沿着竹签滴进火里,带起滋啦一声响。
肉当然好吃,好吃到尹长鸣不得不感叹,“秀娘你这烤肉的手艺简直无人能极,哪学的呀?”
秀娘将火上炙的肉翻了个面,答道,“我哥教的。”
柳神医来了兴致,“哦,我可没听说散花鞭钟灵秀竟还有个哥哥?”
“他不混江湖,你们当然不知道,”秀娘闻言也是一叹,眉间泛起愁容,”只是我哥两年前已无音讯,友人说他曾提过奇珍秘境,我便来这碰碰运气。”
尹长鸣讪讪道,“这样么……”
“若不是找人,谁愿来这鬼地方,出个门连鼻子都能冻掉,”秀娘没在情绪中沉浸太久,将烤好地竹签递给他,问道,“尹兄你呢?”
尹长鸣脸红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奇珍塔里有失传已久的射日箭法,便想取来看看。”又道,“古兄弟,你们去奇珍塔干啥呀?”
叶孤城沉吟片刻,答道,“见见世面。”
“什么?”尹长鸣似是不太相信。
世面哪不能见,怎么就非得跑奇珍塔来。
柳神医忙解释道,“上回我同古兄弟赏雪赏月,正好遇到奇珍塔的铃铛。他二人说这秘境中人行事古怪,正好秘境要开,我便劝他们留下凑凑热闹。”
尹长鸣都快将不信写在脸上了,反倒把叶孤城逗得心中一乐。这样实在的孩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叶孤城淡淡问道,“柳兄呢?”
柳神医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我自攥一良方,服之可延年益寿,尚且缺几味药材,去秘境找找。”
“扑哧——”,薛青没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柳兄可真是志向远大啊。”
秀娘接过话头,掩口笑道,“若日后求得了长生,可别忘了咱们一起喝酒的情分。”
柳神医似是没听出话语中的揶揄,笑着举杯,“岂敢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