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澍坐起身,歪头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才从那张憔悴的面容上看出几分熟悉的味道——赫然正是郑有才。
郑有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袖,不知是在哪里滚了一圈,短袖上大半都是灰尘,他探出半边身体往里看,燕澍就坐在靠里边的批把树下,刚好是他的视角盲区,一时半会竟也没发现有人在看他。
眼见对方要走,燕澍故意扬声叫他:“有才叔,你也是来帮忙的吗?”
郑有才是真没看见他,骤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身体一抖,被吓了一跳,旋即他循声看去,见是那天帮他坑、讨回公道的小子,萧老师的外孙,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城里小少爷。
他清了清嗓子,抬脚跨进了院子。郑有才在外面就已经将院子里的人认了一遍,没有郑若宣,他倒也并不失望。
郑若宣那死小子一直性格孤僻,没人愿意跟他玩。
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个什么鬼,把他的卡带哪去了!!
刚才在外面没能看清,现在进来,郑有才便拿眼睛去偷瞟剥莲子的人,见每人面前放着一小盆带壳莲子,左边又都放着一桶白花花剥好的莲肉,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困倦无神,旁边还有两大桶没处理的莲。
他顿时没了要剥莲子赚钱的想法。
他摆了摆手,一脸抗拒:“你小子说什么呢,我就是来看看若宣在不在。你这这么多人,还缺我一个,我还有事,走了走了。”
说着转身逃似的离开院子。
众人见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对此见怪不怪了。
有位头发半白的奶奶见燕澍还在盯着院外瞧,嘿了一声,打趣道:“小燕啊,你就多余叫他,每天就知道喝酒聊骚,你别说是叫他帮忙,就是让他称莲子挣钱,他都不肯。记住,可千万别学他那样好吃懒做,就算再有张好脸,那也是没人要的,更不要说一张好脸还给嚯嚯没了。”
院子里除了来赚钱的小孩,偶尔也会有两三个和姨婆交好的奶奶来小坐,尤其是在午后。
此刻同燕澍讲话的正是和奶奶姨婆关系最好,住在村子东边,独自带着外孙的李奶奶。
她家的小孙子也在院子里,就坐在郑若彬左手边。
燕澍闻言收回目光,看向了李奶奶。
李奶奶说话带着不可避免的口音,燕澍虽不是苏市土生土长的人,但他母亲却是,所以他对苏市方言还算明白,只是每个地方的方言多多少少都会因地区而有些微不同,故而他反应有些慢半拍。
好在李奶奶那话并不完全是对他说,比起与他搭话,倒更像是借燕澍挑起话头,说给燕澍外婆听。
外婆显然听懂了,顺着这话就问道:“这么说,他家是遭了什么变故?”
李奶奶说他曾有张好脸,可郑有才多年游手好闲,眼角眉梢已经没了奋斗劳作的志气,加之每天酗酒熬夜,如今是面容憔悴,眼窝凹陷,眼下青黑,一双眼睛无神猥琐,活像一个病痨鬼,哪里有半分好看的样子。
但要说他真的丑,燕澍也不信,毕竟郑若宣就长得不错。只是此时年纪尚小,面容因吃不饱饭而有些发黄干瘦,身高也要比同年龄的小孩矮,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漂亮得像是一颗打磨完整后的黑曜石。
莹润,深邃。
“变故?”李奶奶先是疑惑,很快又恍然大悟,说道:“有才原先长得也是很好的,家里条件也不错,爸妈在村里种田,就他一个孩子,供着读到了初中,读不进就出去打工,后来认识不知道哪来的谁带他做起了生意,也不知道是什么生意,做的是还不错,买了摩托车,认识了宣宣他妈妈,准备结婚还盖起来新房。刚结婚那会小两口感情好的嘞……”
说道这,李奶奶摆摆手笑了笑,顾及孩子多,没继续说,几位大人却是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换来几双懵懂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