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呀!”
山前小径上,苍老的声音喘着气催促,不慎磕了脚下,好险被后头人扶住。
“大伯,您小心些,这不是没什么事吗?”周能不懂大伯急什么。
他们来庄子上点帐,刚刚点完,原是可以就地歇息几天,可大伯却急着回主家。
车马驮着箱子走得慢,周伯就带着他走路。
“少说废话,快走吧,家主近来身体不好,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周伯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家主不过是一点小风寒,身体好着呢。周能正要接话,忽然眼前飘下一片白,他惊讶道:“大伯你看,下雪了!”
大雪纷飞,一片片轻盈鹅毛飘进观山家敞开的大门。
大门漆黑,山一般高、一般宽、一般重。
漆黑的门里又穿几道门,一道道白幡沉甸甸飘动,颜色比雪还冷。
厅正中停着宽大沉重的棺椁,披粗麻的少年跪在近前,雪落在粗麻衣支楞的毛边,人的脸色也和雪一样白。
他身后站着几个白须老者,再往后又乌压压跪倒一片人,都披熟麻。
观山家财富太盛,家业兴旺,人丁众多,来吊唁的族人一路跪满几重门,偶尔麻布帽子下传来几声窃窃私语,立刻消失在冷风雪里。
一声压着痰的轻咳,只听最前排那位五十来岁的老人沙哑道:“族人都到齐了,澜少爷,上香吧。”
观山澜静静跪着,长时间睁着的眼眶通红,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旁系族老观山宏这声话,干涩的眼睛才眨了眨,睫毛轻轻颤了颤,说道:“哥哥还没回来。”
“一个外人,等他做什么?”观山宏松垮的眼皮一抖。
观山野虽然得故家主赐姓,收为义子,但到底是个外人,他若是回来了,连祠堂都进不得,至多只能服大功,跪在三重门外。
“澜少爷,别误了上香的时辰。”观山宏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旁侧走来一个小仆,递上三根香来,低声道:“澜少爷,时辰到了。”
观山澜握紧手,指尖因紧张和寒冷变得青白。下一刻抬起手,接过那三根香来。
哥哥想必是路上耽误了。无论自己有何顾忌,也不能真误了父亲头柱香的时辰。
他起身。
一道道目光落在观山澜的身上,层层叠叠,寒凉又热望。
家主猝然倒下。留下唯一的孩子观山澜年仅九岁,难担大任。
观山家不是普通的商户之家,手握盐铁命脉。富可敌国的泼天富贵,足够让族人彻夜不眠。
三根香烟气直上,头柱香被少年端在手中,插入香炉。
烟灰抖落的刹那,像青云直入的信号。
观山宏轻咳一声,道:“澜少爷,家主已经去了,偌大家业不可一日无人操持。你年岁尚小,怕是不懂这商场上的弯弯绕绕。那盐引铁照……就由长辈代你保管吧。”
观山澜心中一冷。
父亲尸骨未寒,这些宗老就急着瓜分财产和权力了。
他强自镇定,不露出一丝胆怯,平静道:“诸位叔伯宗老,家父葬仪未定,现在谈这些是否太早了点。”
观山宏睨他一眼。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有几分气性呢。
旁的后的,跪着的族人都悄然抬头,窥探着两人。
观山宏一脉是旁系最大的一支。观山宏要是能吃上肉,他们就能喝上汤。
有人附和观山宏:“澜少爷,大家都体恤你年幼,愿意帮你分担些。”
“你是先家主唯一的儿子,他知道我们将你照顾好了,到泉下就能安心。我们在他灵前定好这事儿,才有颜面给他上这炷香啊。”
说这话的人是旁系的观山路,不如观山宏势大,却也是个老狐狸。
他面带笑容,笑意未达眼底。一双眼寒冷得可怕,额角却有些薄汗。像是很急,火烧眉毛一样急。
观山澜道:“澜儿确实年幼,还需要多多仰仗各位叔伯。只是父亲新逝,我无心整理,等父亲下葬以后,我再清点账册、盐引铁票等,请大伯父与各位叔叔指点。”
他的心揪成一团,知道自己是狐狸和豺狼眼里的肉。
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家业理应全部由他继承,可这些族人拿捏他年幼。
自古幼主守不住家业,托付族老十分常见,可父亲去得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猝然长逝。比起死时托孤于某位族老,更可怕的便是谁都没托付。
谁都没机会,那便是谁都有机会分一杯羹。
他只能拖延一时。哥哥去外地走商,车马遥远,怕是父亲头七过后还回不来。
观山澜心中焦灼不安。哥哥,你知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了?
骏马在雪地中疾驰。
马上是黑衣黑发的少年。
他身形高大,眉宇当中透出沉稳,但毕竟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岁,英俊的脸上仍有几分少年意气。
观山野一路不吃不睡,跑死了几匹快马,终于赶到城外。
这样大的事,有人从中作梗截了消息,但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他这里。
他抛下回程的车马让自己心腹带队,自己则独自快马回城。
他的少爷容不得一点闪失。
大雪封路,满城寂静,马踏长街飞速。
观山一家便占一条长街。
街头一群家丁拦住去路,看那打扮,一队深褐、一队浅灰,正是观山家的旁系,观山宏和观山路的人。
观山野沉下脸,一勒缰绳,眸光如一头野狼,使得十来个家丁瞬间僵硬,似是天太冷了。
领头的两个家丁上前道:“野少爷,请回避。”
观山野冷道:“谁给你们的权利拦我。”
领头家丁道:“奉族老之命,先家主遗体正在停灵纳香,野少爷并非观山家血脉,不可进。”
这是要抹杀他观山家的身份。观山野道:“我虽非家主亲生血脉,但承蒙多年养育恩德,总要祭奠。族人进香后轮到外人吊唁,不知道你们打算何时放我进去。”
前面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左边的给右边的使个眼色,右边的道:“小人不知,请少爷在此等族人进香完毕。”
观山野不欲再拖,道:“你们等的不是进香。”
家丁无奈道:“野少爷,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请您忍一忍吧。”
观山野凝视着眼前两队高壮家丁:“不能让?”
“野少爷,让了你,我们可就遭殃了。”
观山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我就自己进去。”
“澜少爷,先家主停灵十四日,要是到时再清点账目,期间要堆积多少事务?况且守灵后,澜少爷一定相当疲惫,需要好好休息,怎可以再操劳身体?不如现在就把东西拿出来吧,我们也好……”观山宏说到一半,观山澜原本紧张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却忽然移开。
“外面是什么声音?”观山澜往外走了几步,又侧耳细听,眼睛倏尔亮起。“一定是哥哥回来了,我要出去!”
几乎所有人都听见院外长街上的呼喊打斗之声。一声声下去,众人眉心像是被提起一条条鱼线。
观山宏脸色有点变了,不如刚才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他咳嗽一声,观山路面带笑容,上前去拉观山澜:“澜少爷,你累了,阿叔带你去偏房休息。”
“我不去,我要去见哥哥。”观山澜挣开观山路的手。
观山宏道:“澜少爷,长辈请你叙话,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规矩?”同时身后的男人上前,挡住观山澜去路。
观山澜停住脚步:“你们放我出去。”
眼前的壮汉不动。
观山澜一急,伸手把人往旁一推,就要过去。
但这人是观山宏心腹子侄观山隆,身强力壮,怎么是观山澜推得动的?
观山宏见状却面露失望,摇头道:“幼子果然难堪大任。观山隆,先带少爷去冷静冷静,别太激动,乱了礼仪。”
他使个眼色,观山隆会意,去擒观山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