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立冬——
蒙着点点白雾的玻璃窗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青年倚坐在窗旁,腿上摆着一本正摊开的书。他喜看书,可如今的心思却不在书上。
裹挟冷意的晨风从遥远的北国而来,喻草正出神着,忽然吹的一激灵,身体抖了抖,心跳快了几拍。
他最近总是这样。没有任何缘由。
总是这样。
总是想起那个充满了酒气的夜晚,那个理应被他厌恶、拒绝的告白。当时仿佛失了智,被人取走了说话的能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明明已经说过千百遍,在喉头划过,在舌尖滚过,将出口时,却出不来声。
喻草抿着唇抬起手,把颈间蹭得他想笑的脑袋推远了些。他的耳边是薄朝喋喋不休的声音,一刻不停的喃喃低语:
“喜欢啊——”
“真的、好喜欢你,喻草——”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真挚、动情、又胆怯。
喻草垂着眼睫抖了抖,薄朝在害怕什么?是怕被他拒绝吗?
“不是的——”“醉汉”拉长了声音,显得说话更加口齿不清。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喻草把心里话都问出了口。
薄朝像小动物一般不知疲倦地凑近喻草,蹭来蹭去,蹭的人心发痒。
他似是抱怨又像是无奈:“我知道喻草会拒绝我的,他肯定会拒绝我。”
“可是我不能再以朋友的身份和他接触了,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也对我太不公平了。”
薄朝好像忘记了喻草本人在现场,他自言自语道:“我害怕——”
“怕他拒绝我了之后,更觉得自己不配被别人喜欢。”薄朝那本应显得多情的眉眼中,此刻装满了担忧。使得风流的桃花眼失去了俗世间的光彩,变得温柔平庸。
它不再那么吸引人,勾人心魄。
因为它的全部,只剩下了一个人。
而他的全部,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
喻草倏忽之间想起了自己白日里的失落,在他听到薄朝描述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最聪慧的人”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描述。
漂亮吗?
可总有人对喻草说,你要是长得再好看一点就好了。真可惜,你长得和你的父母一点都不像。
无论是喻婉喻言,还是黎雨苏承行,他们的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喻草并不像他们,他没有那么好看,没有那么夺目。
他平凡的,像是千万人海中的一员。
一株很普通很普通的小草。
荒谬的是,被盛传了许久“颜控到极致”的人却对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有多漂亮?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请听我的心跳吧。
它不止息就是我对你的颂歌。
……
沉重的眼皮一闭一睁,时间来到醉酒后的第二天。
没有逃避和沉默,薄朝拎着一束鲜花敲响了喻草房间阳台的门。
喻草探头往阳台下看,他没看到梯子,于是皱了皱眉,声音冰冷,“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一场意料之内的告白,似乎把喻草打回到了相熟之前的状态。
薄朝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只是他心中的失落有些难以掩盖。
他穿了一身西装,正式但不严肃。头发没有故意梳起,刘海柔顺地散在额前,眉眼温和了几分。
他还没开口,喻草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抱歉,薄先生,我……”
“没关系的。”薄朝笑着打断他,“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我们不需要在一起。”
“你只需要坦然地接受我的爱。”
喻草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请求,从来没有人面对他的拒绝,给出这样的答案。
薄朝笑了笑,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音乐盒。
在音乐、微风、阳光的伴奏下,他举起了手里的鲜花,把它递到了喻草面前。像是他从前下班时每天会做的那样,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花送到心爱的人面前。
薄朝又笑了笑,很傻的样子。
蓝色的大飞燕在他的笑中摇曳。
“喻草,我喜欢你。”不似前一晚那缠人又稚气的呢喃,他只说了一遍,声音格外郑重。
“请让我喜欢你吧。”
……
喻草没有办法说出第二句抱歉。他慌乱地把花塞回了薄朝怀里,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阳台的门。
透明的玻璃门没能阻挡薄朝看向喻草的视线。他笑的是那样的开心。开心的仿佛重新成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喻草人生中第一次后悔起自己读得懂唇语。
他看见薄朝说:“喻草,把我当备胎吧。”
喻草气极反笑,情绪波动的厉害,他愤怒地转过身,把头埋在了被子里,不再去看薄朝。
所以他并不知道,薄朝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看了他多久,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下了那束花。
喻草不满薄朝临走前说的那句卑微的话,他不是恶劣的人,薄朝也不应该放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