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毫不起眼，和市面上寻常装香膏、药粉的瓷瓶没两样，混在一堆烂树叶、碎瓦砾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掏井的杂役只当是哪个宫人扔的旧瓶子，随手丢在了废料堆里。

太平的人借着收废料的由头，连瓶子带污泥一起收走了。

验过之后，瓶底残留的药渍，同样是生乌头细末，与药渣、纸包里的成分完全吻合。

太平没有动宫里的陈六，只派了府里两个最不起眼的便从，守在西苑角门外。

连着守了六天，终于看到陈六倒泔水时，趁人不注意，将一个小油纸包塞给了收泔水的汉子。

那汉子推着泔水车，七拐八绕出了坊市，最后进了临淄王府侧巷的一个小院 —— 那是李隆基专门用来安置外围眼线、传递消息的暗点，平日里只当是普通百姓住处，连左右邻居都不知道房主是谁。

便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院外守了一日，看到那汉子出门买东西时，故意撞了他一下，顺手从他褡裢里摸出了半张同款的油纸 —— 和包着生乌头细末的油纸，纹理、蜡封完全一致。

自始至终，陈六还在御膳房当差，小德子还在神龙殿值守，两人都只当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宫规整顿，半点没疑心自己已经暴露。

李隆基更是沉浸在 “韦后忙着立威、宗室忙着自保” 的判断里。

尚宫局内，白檀香细细漫开，窗纱是素白的，日光淡淡落下来，衬得满室肃穆。

婉儿一身素襦，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笄，无半点珠翠。行至门外，先静立片刻，待女史入内通传，得了允准，才轻步走入。

她走到案前三步之处，敛衽肃拜，身姿恭谨有度，不卑不亢。

“尚宫。” 她声音压得低，沉稳克制。

尚宫抬眸，搁下朱笔：“昭容此来，可是有敕稿要送？”

婉儿微微垂睫，长睫掩住眼底心绪，双手捧出一页笺纸，轻轻放到案上。

纸上是她草草列明：今日待办文书、何人暂代值守、若有急诏该往何处传讯，条理简净。

“回尚宫，并非为文书交割。” 她抬眼，语气恳切，分寸拿捏得稳妥，“先帝龙驭上宾，婉儿感念先帝恩遇，想亲手抄经一卷，为先帝李显祈福荐冥。只是宫内喧嚣，不时有传召打扰，心难专一，怕落笔浮躁，轻慢经卷。”

她顿了顿，直白说明时限，打消尚宫最大的顾虑：

“不往外远走，便是城门外不远的白衣尼庵，只乞半日功夫。辰末动身，未时之前必定回宫，绝不耽搁内省差事。只带一名掌墨侍女、一名内侍随行，人少简从，不带多余侍从。”

说完，她再一拜：

“只求这半日清净，尽一点侍奉先帝的本心，别无他图，还望尚宫恩准。”

尚宫神色松了些许，指尖敲了敲出宫簿：

“原是为先帝祈福的善念，只半日，按理可通融。但眼下宫里多事，你在外不可与人攀谈，办完即归，切莫拖延。我令女史给你支取半日的门契，回来要销簿登记。”

“婉儿谨记，定不误时辰。”

静室

婉儿将经文在面前铺展开来，素手抄写经文。

一个身穿寻常衣物，头戴白色斗笠的女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将斗笠摘下，“婉儿。”

婉儿抬了抬头，“如何？”

太平在她对面坐下，故意压低声音，“找到证据了，这个证据足以扳倒临淄王。小德子私藏生乌头，先帝正是被此物毒害，就连研磨程度，炮制程度都一致，而先帝驾崩当夜，正是他在值夜，他向井中丢的瓶子里面有生乌头粉末。”

“是，”婉儿点点头，“我核对过当夜的值守记录，小德子原本不当值，是临时托班才进的神龙殿。”

她接着说，“此前陈六一直咬死那夜是王公公接餐，其实不是，应该是小德子。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每隔几日，陈六就会借着倒泔水的机会与宫外的汉子交接，那汉子的落脚点，就是临淄王府外的一处暗点。那汉子所用油纸，与包裹生乌头的完全一致。”

太平接着说，“我这个好侄子，他是算好了，生乌头的效果与风疾症状相似，他便是算准了韦后会隐瞒死讯，不会立刻公开验尸，自己把持朝政，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清君侧’，稳稳地扶持相王李旦上位。”

婉儿说道，“之后呢？证据在手，但现在还要留着临淄王，只有他能和韦后互相制衡，若是他倒下了，那便是韦后独大。”

太平将手搭在婉儿手上，“婉儿，你曾经说你已经过了一生，那次，你被他害死了，婉儿，”太平眼中多了些心疼，“你恨他吗？”

婉儿眼底尽是怅然，沉默良久，才开口回答，“恨，怎么不恨呢？”她脸上尽是不甘与愤懑，“我这一生，周旋于权力中央，以为凭借所谓两全之策可以保住性命，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太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你不是婉儿。”

像是被击中了一般，婉儿震惊地看向她，手中的笔摔落在地。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与她的相貌一般无二，又为何知晓后事，但你对我，并无恶意，此前种种，你与婉儿行事相似，却又有不同，”太平接着道，“婉儿心思细腻，常人难以捉摸，行事万全，总是留一条退路，周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