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贺兰柔连灶台边都没摸到，她夜里辗转难眠，忧心自己的手艺，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再这样下去，她干脆转行做马官罢了，至少懂放马、御马之道。

军帐内呼噜声彼此起伏，唯有她在黑夜中瞪着一双满是挫败的眼睛。

麦苗半夜醒来，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他以为自己在梦里，闭着眼睛，呢喃一句，“阿昭哥。”

“嗯。”贺兰柔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麦苗眨了眨眼睛，自己没听错，他侧过身问，“阿昭哥，你还没睡？”声音显然带着惊讶。

贺兰氏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怅然，“睡不着。”

火长安排的军务全是力气活，挑水洗菜，喂牛羊，他搬一天粮食，腰都快断了，累得倒头就睡，阿昭哥却精神抖擞，还有空思考人生。

“为什么？”麦苗问。

火头军待阿昭哥温和，他做起事来得心应手，深受几位火长器重，算是已经融入北疆军营，他为何事烦恼。

“我想做一名真正的火头兵。”

杂活离了谁都能做，她想掌勺做饭，她想和其他兄弟一样，拥有一门独门技艺，她想做一个无可替代的火头兵。

下一秒，一盆冷水无情泼下，浇灭她的热情。

麦苗一脸难为情地说，“阿昭哥，你的案板还没做完呢。”

火长罚贺兰柔赔伙房损失的案板，她原本想花钱买，但火长不允，必须让她亲手做。于是每天忙完军务还要到后山砍木桩，麦苗帮忙修整，他们一共才做好两块。

贺兰柔现在知道后悔了，如果当时力气小一些，自己和麦苗现在也能少辛苦一点。

此话一出，对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麦苗神色一紧，担心自己说错话惹阿昭哥不高兴，左思右想，他终于想到一个能哄哥哥高兴的法子。

他试探性地说，“哥，他们夸我炊饼做的不错，你想学吗？”

“行啊，学什么都行。”贺兰柔笑逐颜开，一扫颓丧之气。

对她来说，学什么不重要，学到东西才最重要。

麦苗明显感知到她高昂的情绪，眼底含笑，语气纵容，“阿昭哥，你先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就教你。”

“好。”贺兰柔安心睡觉。

麦苗惊讶于她睡着的速度，无奈摇摇头，转身闭上眼睛，大哥常说自己是稚童，如今一看，阿昭哥反倒更像一个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卯时不到，贺兰柔准时睁开眼睛，稍微缓一会儿，神智清醒后开始摇晃麦苗。

他眼睛里一片茫然，讷讷无言。

“我醒了。”贺兰柔提醒他，“做炊饼。”

麦苗轻笑出声，手臂挡住脸，嘴角露出点点笑意，“好，教你。”

两人迈出军帐，正好碰到催促精兵到演武场集合的教头，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麦苗，呦呵，今天还叫了帮手。

他瞧见对方穿戴齐整，精气十足，目光落回其他精兵身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他怒吼一声，“明日提前半个时辰到演武场集合。”声音响彻云霄，穿云裂石。

将士们瞬间哀嚎遍野，大喊道:“不要啊！”

教头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面对他突然发难，麦苗摸不着头脑，“教头怎么了？”

“军营选拔上来的将士连按时点卯都做不到，教头一定是被他们气糊涂了。”贺兰柔答。

嘲讽的话语飘进教头耳朵里，他的脸颊渐渐涨红，不停敲响手中的锣鼓，嘴里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麦苗暗叫不好，立马跟上贺兰柔的步伐，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伙房内，麦苗寻找需要用到的东西，而贺兰柔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强行请他坐下。颇有信心地告诉他负责指挥即可，其他事交给自己来办。

麦苗拗不过她，不适应地挠挠头。

贺兰柔两手捞起面粉，双肩一沉，夹住两袋面粉，毫不费力放置桌上，按军营里的用量先放整整一袋面粉，再按麦苗的步骤操作，加水、和面，看似简单的步骤，却让她犯了难。

刚开始，面粉多了加水，后来又是水多了加面粉，周而复始，两袋面粉很快见底，伴随着揉面的动作也越来越吃力。

麦苗急忙叫停，看到桌上一滩糊泥，糟糕，火长若是知道他们平白无故浪费白面，定逃不了一顿责罚。他撸起袖子挤开贺兰柔，沉声说，“阿昭哥，我来吧。”得想办法补救。

贺兰柔面上一阵羞赧，低声道歉，主动分走一半面团，学着他的样子揉面。

麦苗扬起笑容，问:“阿昭哥，你之前是不是没进过厨房？”

上次，阿昭哥大显身手后，火长虽不让他碰灶台，但会分一些洗菜的杂活。

可是，他依然一无所知。

据自己观察，阿昭哥除了武艺超群，熟通律法之外，对其他事一窍不通。

军营里像他这样的子弟，大多是军臣后代，或是祖上曾经立过功，可惜家族没落，盼望孩子再建功勋，重振家族。

阿昭哥每日雷打不动起床练武，行止有度，他理应进前锋营，挣军功，为何投身火头军？

“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舍不得。”贺兰柔答。

为了向祖父证明自己有价值，接任家主之位，她每日的功课排得满满当当，事务缠身，只能抽空吃饭，从未睡过一个整觉。

甚至吃什么，该怎么吃，全由军医安排，后来交到丹朱手上，贴身伺候。

她没有时间料理杂事，如今意识到自己的短板，一心想要做好。

家中独子？

“那家里人舍得你参军？”麦苗好奇道。

贺兰柔随口一说，“有军饷。”

麦苗不信，阿昭哥犯错下意识想用钱摆平，他不像是缺钱的主。

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麦苗不想戳他的痛处，于是没有追问下去，把注意力放面团上。

率先走进伙房的是宋大山，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他快速往后退，待他看清苏昭的脸，又立马掀开门帘，极为夸张地挥散空气，引起两人注意。

他定睛一看，顿时爆笑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