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任性吗?杀人是多正常的事情,怎么就你下不去手。看看你的同期们,他们死了不少吧,怎么你个心软的活下来了?”红色的灵魂循循善诱,仿佛是一个良师。“这么活下来不好吧,你看…”
墨谣眼前当真浮现出孩童们的尸体。浑身染血的自己,四面八方皆是尸体。比自己大,比自己小,高矮胖瘦,堆叠罗列,耳边还有食人的妖怪徐徐善诱。她红色的眼瞳中央宛如用尸山血海堆叠出天旋地转,一圈又一圈,叫人看见就出不来,只能跌进梦魇。
“那个小子说妹妹在等他回家。但显然,他回不去了。是因为谁他回不去了呢……”
“啊…不是,不是。”墨谣想躲开指尖的钳制,从竹凳上摔了下来。她不敢再抬头见那血红的虚影。只听漂浮的灵魂冷道:“我耐心有限。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来,壳子真有脸呢。希望下次醒来,你能长大些。壳子最懂事了,不是吗?”
“我很期待呦。”灵魂俯身穿过墨谣消失,留下星星点点的红色光斑散在空中。外面是多年难遇的皑皑大雪,风声雪声掩盖了屋内压抑着的低声哭嚎。墨谣蜷起膝盖,抱着双膝缓慢挪回墙角阴影里。她一点一点地挪,直到墙角将她夹住,本就瘦小的身躯被收的更小了。
破桌上,一柄奇怪的短剑泛着清冷的银光。
“我不是…我…我不任性…吧…不是…”仅有空荡的屋子和从窗中吹进的风声回答她。
墨谣自梦中醒,惊魂不定。暗中,手被人握住,十指相扣,浅淡暖黄的光缓缓亮起自手心流向四肢百骸。灵力的光亦映亮床榻方寸间。谢笑希直视墨谣略显紫意的墨瞳,淡声问:“魇着了?”墨谣挤出笑容。即使是从谢笑希眼中见,那个笑也太苦了。笑的真难看啊,墨谣想。
“嗯,魇着了。一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谢笑希握着的五指紧了紧,灵力探查后暗自松口气。还好…墨谣见他眉梢松懈亦是舒了口气。“梦到幽谷了,九说是我的错。”她没有去看谢笑希的眼睛,顾自垂下目光,仿佛软衾上绣的喜鹊多吸引人一样。谢笑希刚松的眉头又一次拧起。
“我知道。”墨谣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立在谢笑希唇前阻止了他的话。“九的话做不得数,不是真的。她只是想让我死而已。死前能替她收拾烂摊子便更好了。”
“谢笑希。”
“嗯?”
“好可惜啊。”
谢笑希总觉得墨谣不会说出什么让他欢喜的话,但他还是问了。
“可惜何事。”
“我苟活下来了。”
谢笑希沉默。“是因两位长姐?”他借着贴合的掌心将人拉入怀中。
“是,你又答对了。”寂静…
“再靠一会儿吧,靠完忘掉。”墨谣喃喃。“晴诗当年不喜欢我…却落得如此。”她额头抵上谢笑希肩膀,双双无言。“这么多年,每次难堪你总能在场。落魄、难看,你皆见过。王爷故意的吧。”
谢笑希想起什么,唇角上扬。“还想杀我吗?”
墨谣一掌拍上结实的胸膛,离开怀抱的同时给了谢笑希一下。“不了,王爷好好活着,别太早下来找我。”
谢笑希笑的更明显。“谣谣,用完就丢是不是不太厚道。”谢笑希身着的丝质中衣肩头留下片潮湿水迹,在他周身运转的灵光照耀下过于显眼。
墨谣眨眨眼没接茬,心虚地看向远处,桌上摆放的墨蝶灯安静运转。隐隐散发青红双色光彩的莲花灯,明明灭灭间飘映着水墨色泽的字符。墨色与夜色冗杂一处,看不真切。
“干娘家的小儿看旧事连带着我也梦魇,好没道理。”墨谣孩子气地评判一句。“有些事我亦不知全貌,仅靠我见的落笔和记忆,他看不见全部真相。”
谢笑希面上笑意未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墨家术法精妙,多年看下来,有当史官的潜质。“他会见你所见所闻吗?”
“不会。我的记忆会吃人,永不见天日最好。”墨谣摆出一副老虎食人的手势,没有半分威慑,像是在讲玩笑话逗小孩儿开心。“旧事如大梦,又不能改变什么。”她笑说。
谢笑希面上的笑容淡了些。谣谣,你当真如梦过得去吗?
“存进去,交给看客。究竟是什么,丢给后人看客评说吧。”墨谣心下念道:“又不是什么喜事,蛮令人失望的。”
谢笑希伸手将墨谣眼前遮挡视线的青丝拨到脑后,露出一双略带茫然笑弯弯的狐狸眼,视线相接。“娘子安眠否?”
墨谣愣了一瞬笑道:“嗯,扰你清梦,睡吧。”
谢笑希将灵力收回前又给墨谣渡了不少方才放下心,床笫间逐渐暗下去。谢笑希灵力独特随四时而动,炼到如今冬暖夏凉颇为温顺有趣。不像墨谣的灵力柔劲刚力对冲,凶得很。夜色疏朗无云,窗外明月当空,外界时至秋日,又将一年隆冬。
行马颠簸,浑浑噩噩,大约过了十来日不分昼夜的行路,商队终于来到西梵王的领地。日头初生,炊烟袅袅,眼前出现由近百个黑帐篷夹杂白帐篷组合而成的聚落。
色泽艳丽的彩经幡高悬在帐篷间,远处一顶雪白的帐篷最大、最扎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可容纳百人的八角帐篷上附着三色织锦与各色兽皮,帐檐垂着彩线穗子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鎏金挂饰。夏青兰还眼尖地看见了点点青色挂在皮毛间,绿松石与红玛瑙做装饰,看来这位西梵王很有钱。
【“阿尔斯楞,你做了什么能得到王这样的招待。哈哈哈哈哈。”】独眼男人戏谑讲。【“弟兄们,头领发达了是不是不能忘记我们啊。”】
【“就是啊,老大该请兄弟们喝酒!”】
【“是啊!请喝酒!”】
阿尔斯楞笑骂:【“给老子闭嘴。”】他余光撇向身侧,维克托点头示意。阿尔斯楞放下心操着口音对身前的夏青兰讲:“美人,欢迎来到西梵王帐。”夏青兰困倦地在马背上打哈欠,没有给阿尔斯楞丝毫他想要的反应。
夏青兰脸上的布在第六日正式寿终正寝,在处理了几次白日或黑夜的商队争女人和几次莫名的毒物后,阿尔斯楞对这个年岁不大的中原女郎倍感复杂。中原有古话讲红颜祸水,但没有古话说红颜大胆。中原女儿不都娇滴滴的吗?为什么她面对虫蚁丝毫不惧?出手狠绝令人叹服。
商队发现毒物多是牛虱、百足等。啃咬不伤命,发现及时只是疼而已,就是过于不凑巧是那几个动手的被咬。夏青兰帮忙很是积极,两个能打的还懂点医术。消炎上药,尽心尽力。阿尔斯楞说不出她乃至他们的错处。
最后,阿尔斯楞只得相信是那几人冒犯白虎天神犯了忌讳。牛虱处理不好很是危险,多亏没咬到头部,几日看下来也没有患处恶化。万万没想到橐驼会染上牛虱,商队仅损失一匹算是万幸。这些意外算在一女人头上未免异想天开,白虎天神保佑。估计是神听见了他的祝祷,后几日夏青兰跟在他身边,他没有发生任何事,商队也没有。
白帐、兽皮、金饰。王有客人来访,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