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窄小的暗房内,白延褪去沾满血污的夜行衣,换上一套墨蓝色的旧素衫。
墨玄半躺在窄小的旧床上,后背倚在粗粝的墙面。
他的左侧腹被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暗红的血液不断从紧缠的纱布中溢出。
墨玄唇色发白,默不作声地盯着墙面。
白延站在墙角的阴影中,看着墨玄血流不止的伤口,眉心敛起。
“你为何要放过那人?”忽地,墨玄开口,嗓音沙哑粗砺。
“他是苍擎宫的宫主。”白延淡淡道,“
张明正已死,没必要牵扯更多恩怨进来。”
“更多恩怨?”墨玄低笑,“倒在地上的那些,都是各大门派派去保护张明正的高手……”墨玄粗重地喘了口气,缓了缓,才继续道,“他们就不是恩怨吗?”
白延的神色藏在黑暗中,“你莫要多想。”
墨玄像是累了,闭上眼睛歇了很久,嗤笑,“你一如既往地不会撒谎。”
白延:“我说的是事实。”
“阁主怀疑你。”墨玄声音越来越低沉,“是因为……你跟苍擎宫搅和到一块?”
“……”
“你往后,当要更谨慎些,阁主他……”
“墨玄。”白延打断,“专心休息。”
墨玄勉强勾了勾嘴角,低低道,“又嫌我话多了?”
白延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伤口,溢出的血液正一点一点染红床单。白延的声音难得地透出一股轻缓的柔和:“我从没嫌过。”
“那你再听我说两句。”
白延叹息,“你说。”
“不论老阁主当初对你承诺了什么,小阁主……都不会放你走的。”墨玄叹息般低喃,“你啊,太容易相信别人……别再像这般傻乎乎的,信守承诺……”
“墨玄。”白延沉沉开口,“若是能离开天机阁,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我不曾想过离开……”墨玄苦笑,语气竟带上几分委屈,竟说起了年少时常常对白延说的一句话:“可惜啊,阁主,眼中只有你。”
白延挑眉,像曾经那样刻意逗他:“羡慕我?”
墨玄却不像从前那般暴跳如雷,安静很久,久到白延以为他睡去了,墨玄才微不可闻地低叹。
“……可怜你。”
闻言,白延眼神微,沉喉结滚了滚,终是什么都没说。
墨玄缓缓闭上眼睛,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缕摇曳的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白延,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白延眸色凝得深了些,顺着墨玄的话,轻轻应了一声:“……睡吧,我守着你。”
……
“开门开门!”
忽地,院外的大门被砸得框框作响。
墨玄沉重地眼皮微抬,身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白延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无声摇头。
我来。
白延走至门侧,贴在墙沿,反手摸刀,屏息凝神。
“来了,来了……咳,咳咳!”
外头,苍老嘶哑的回应声响起。
嘎吱——
门打开。
“两位大侠……你们……咳,咳咳咳!你咳咳……深夜来敲老妇家门是,咳,作甚?”老妇人双腿直打颤,边咳边小心翼翼地问。
“夜里可有什么人来过您这?我们方才经过,闻见很浓的药味。”见老妇人咳得撕心裂肺,皱了皱眉,继续道:“这么晚了,怎的还在屋里熬药?
”
语毕,瞥见庭院角落咕噜作响的旧药罐,两名剑客直接踏入院内,去看那药罐里在熬些什么。
“唉哟,大侠有所不知……咳,咳咳咳……”老妇的声音发着抖,带上了哭腔,“老婆子染了痨病,久治不好,咳……大夫怕传染,不肯上门,我只好按着旧方子,自己……咳得狠了……就温点药……咳咳……压一压。”
闻言,两个剑客齐齐后撤半步,“肺痨?”
老妇人点了点头,一屁股跌坐在药罐旁的破椅子上,怆然地抹眼泪。
一听是痨病,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留,草草把破旧的小院环视一圈,掩着口鼻退了出去。出了院子,还各自嫌弃地掸了掸衣袖。
老妇人迈着行动不便的腿,一边含含糊糊哭哭啼啼念叨着,一边缓缓关上门。
院门合拢,上锁。
隔绝了撕心裂肺的咳声。
许久,暗房门被敲响。
轻三下,重两下。
白延握着刀的左手紧了紧,右手拉开门栓,漏出一条细缝。
墨玄躺在床上,胸膛起伏得又浅又缓。门外的暗光斜斜照进一束,映着他布满冷汗的半张脸,另一半沉在暗色里,反复要将他吞噬。
老妇人的眼底眶泛着未褪尽的泪,眼神却极为清明,她对白延道:“他们走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也该走了。”
白延垂下目光,侧头看向陷入昏迷的墨玄。
“他,我自会照顾。你留在这儿,帮不上忙。”老妇人平静道,“满城都在搜寻你们两个,出城的路想必也封了,你自己寻个安全去处,避一避风头。”
白延沉默片刻,低声道,“伤口止不住血,怕是要多放些金疮药。”
“刀口太深,伤了脏腑。”老妇人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白延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缩。
老妇人上下打量白延一眼,叹息道,“他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都是在我儿这治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白延垂眸,轻轻点头,“就交给您了。”
转身往外走。
老妇人望着白延的背影,终没忍住,哑声道,“你要再看他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