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延脚步一滞,袖中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没有回头。
……
偏巷深处,亮着星点灯火。
白延常居的那间小院,透出暖黄的烛光。
白延眼底映着屋内不请自来的顾某人,沉默。
顾灵倾:“可有受伤?”
“没有。”
顾灵倾:“怎就你一人回来?”
白延侧头,“不知顾大侠所言何意。”
他不愿说,顾灵倾便不问,转而道:“徐燕青让我过来谢谢你,饶他一条狗命。”
白延面无表情:“不知顾大家所言何意。”
顾灵倾单手撑着下巴,“张明正究竟惹到哪道势力,叫你们天机阁非杀不可?”
白延依然重复:“不知顾大家所言何意。”
顾灵倾失笑,抬袖一挥,灭掉了摇曳的烛火。他记得清楚:“夜深了,按你的作息,该睡了。”
白延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
顾灵倾先开的口:“白延,天机阁对你而言,当真这般重要?”
白延不语。
四下一片黑暗,反正对方也看不清自己的神色,顾灵倾索性直言,“你虽然换了身衣裳,头发丝里却依然渗着血腥味呢。”
白延:“……”
“除了张明正。武当掌门的高徒、少林寺首座的亲传弟子、龙武门的大弟子、青城派长老的关门弟子……都死了。”顾灵倾沉声,“白延,你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吗?满江湖都在掘地三尺找你。天机阁都自身难保,何况是你。”
“……”
“白延,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否则……”顾灵倾尾音略沉,“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没法收场的事。”
白延终于开口:“何为没法收场?”
顾灵倾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现在,立刻,把你带走,跟这江湖间的恩怨彻底了断。”
顾灵倾问:“如何?”
白延:“顾大侠,恕白某做不到。”
顾灵倾笑了笑,半点不恼:“那我便只有陪着你,对抗整个武林了。”顾灵倾循着那点血腥味,在黑暗里朝白延靠过去,“等这事了了,你可愿随我回苍擎宫?”
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你嫌苍擎宫后山烦闷无趣,我们便一起浪迹天涯,你想去哪,我跟着你。”
白延垂目,声音听不出情绪:“顾大侠当真考虑好了?”
顾灵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大侠莫不是当初走火入魔,把脑子一并伤了。”白延忍不住出言暗讽。
顾灵倾理直气壮:“……还真伤过。”
久久。
白延怔怔呢喃:“顾灵倾,你疯了。”
顾灵倾唇边笑意更甚,“白延,你也是疯子。”
……黑暗中,白延极轻地笑了。
顾灵倾看不清白延的表情,只听见那笑声,低低散在黑暗里,胸腔不由自主涌出一股炽热的情绪。
……当真是,情难自禁。
顾灵倾愈发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延闭上双眼,静静倾听对方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驱散了连日以来的疲惫。
白延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暂时抛去了脑中的纷乱思绪,僵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卸了力。
白延昂头,对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嗓音透出少见的慵懒,“……顾灵倾呐。”
顾灵倾可谓虎躯一震,被这声低唤撩得心神荡漾。
白延望着黑压压的天花板,突然喃喃,“我饿了。”
顾灵倾猛地坐直,从怀里掏出一包龙井茶酥递过去,笑道:“专门给你带的。”
白延接过,掂量一下,道,“又是醉春楼的?”
“是。”
白延:“青楼当真这般有意思?”
“有意思。”顾灵倾低笑,“遇见你,等你,想到那些风花雪月的流言蜚语传入你耳中,引起你的注意,于我而言,都有意思极了。”
白延一边听着顾灵倾满口胡吣,一边摸黑去解缠着茶点的丝带。
他平素少碰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点心,动作并不熟练。
顾灵倾见状,顺手接过,手指轻车熟路地摸到藏在油纸底部的活结,一挑就开。
茶香霎时涌了出来。
顾灵倾捏起一块,递至白延唇边,“尝尝?”
白延迟疑片刻,低头咬了一口。
顾灵倾的手指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茧,指尖若有似无地触到一片柔软的唇,留下一点湿意。
那一瞬,举着茶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白延:“?”
顾灵倾一手僵在半空,还举着那半块茶酥;另一手用力捂住脸,从指缝里泄出一声郁闷又难为情的‘……唉!’
白延:“……”
他忽然很想点亮烛火,看看顾灵倾脸上,究竟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