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不舒服,沈云起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他好一会。
面前的男人一身素衣,鎏金云纹却在月光下隐隐绰绰,彰显着这个人不菲的气度。
除了在糟坊时,因扮着一个伙计的身份穿着粗衣麻布,这个人的穿着,总是偏好锦衣玉缎。加之他身形高阔舒朗,于是怎么瞧,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此时月光华盛,恍若一袭飘渺纱衣飘落人间,更衬得宫叶心如玉似翡。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总爱在她面前示弱博取同情。
方才说“再好不过”的人转眼就说不舒服,沈云起自然怀疑起他话里的真假来。
见她没有动作,宫叶心又低声咳了咳,身形忽而一晃,在要扶着旁边的树干时,他余光瞥见沈云起鞋间碾动。
于是他借着咳嗽的动作收回了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前倾斜。
沈云起一个箭步向前,旁边的巫明月欲阻止却只来得及擦过一角衣袂。
巫明月喉头一哽:“……”
苦肉计在善良的大美人这里永不过时。
沈云起本只是想拉住宫叶心的身形,却不想被人一整个扑拥进了怀里
宫叶心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拦着她的腰,把自己柔弱无骨地挂在她身上,语气因兴奋而颤栗几分:“云起。”他轻喊,缱绻而轻柔:“又麻烦你了。”
沈云起不自在地侧过头,这人平日里一口一个“沈姑娘”,今日却莫名其妙称起了她名字,尽显亲昵的意味让她实在有些不习惯。
她后撤一步,撇开对方虚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而后将人架到自己的肩膀上,询问:“何处不妥?”
宫叶心站直身体,只留一只臂膀还依着沈云起,又咳了两声,缓声道:“方才忽而一阵气血翻涌,怕是真气紊乱易走火入魔,故而不敢轻易运气,这会好了一些,多亏了你在。”
沈云起仔细瞧他一眼,只觉这人今日好生奇怪,言行举止都说不出的违和。可这人脉象她又吃不准,难料他身体好差,如今他们是一条路上的搭档,总该负责些,于是她也没再疑问,只将人看紧了些。
而巫明月眼睁睁见两人抱在一起,总有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这人究竟哪里冒出来的,身手和气度皆不是寻常人所有,还能和沈云起走得这般亲近,当真是手段了得。
她眼下一凝,玉笛在手中翻转几回。她对江湖的诸种传闻都有耳闻,就怕是有心之人故意接近沈云起。
繁霜剑法虽然厉害,终归不是无懈可击 ,人心难测,沈云起聪慧,却良善独行,容易给人钻了空子去。
她对宫叶心的防备态度显而易见,沈云起自然能察觉,然此刻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待宫叶心缓过来后,便松开了手,只仍陪同在他身旁。
沈云起同宫叶心朝前走,她夹在中间,侧过脸对巫明月一点头:“走吧。”
巫明月一把拉过沈云起的袖子,将她拉得离自己近些,故意不搭理宫叶心:“你这些年什么个情况,我们边走边叙叙旧。”
“好。”沈云起点头,挑了一些对方关心的事讲,从她无意中成名、被追杀、困到谷底再到来曼陀山庄寻人的缘由。
“所以是这位……”巫明月停顿了一下,忘了问这个人的称呼了。
“宫叶心”沈云起同宫叶心一眼,在他的默许下介绍道,又接上巫明月的话:“是他救我出的谷。”
听说是宫叶心救她出谷,巫明月把对他的偏见稍稍收起:“那倒要多谢这位宫先生了。既如此,宫先生”她正色道:“我曼陀山庄可应你一个要求,就当做是答谢的报酬。”
宫叶心“呵”了一声,笑得漫不经心:“不必,我同云起之间,无须多言。”
巫明月还想呛声,她们巫氏一族六感向来敏锐,这个人并不如表现得那般风光霁月,直觉让她无法喜欢上眼前的人,更不愿让沈云起同他有所交集。
但沈云起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无声向她摇头,巫明月也只好作罢,作为朋友,她更多的还是要相信沈云起的眼光。
一路走向外城主街,这里灯火通幽,除了巡逻的岗哨,几乎见不到她人。直到了城外,才重新融入了热闹里。
巫明月将她们带回典当铺的吊脚楼里,这一次,她们不在大堂,而是上了二楼临窗的平台,在这里,视野空阔,可以将底下的任何蛛丝马迹都纳入眼中。
拍卖会很快就开始了。主街清出了一片空地,摆上了桌椅,每桌都奉上了曼陀山庄特有的花茶。
鬼魅娘穿梭其中,薄纱似的衣服透出曼妙的身材,有些管不住自己手脚的,都被当场剁了手脚,叫人拖出去,扔到蛇窟里喂蛇去了。
巫明月毫无波澜地盯着眼前的场景,鬼城、鬼城,岂是白喊的,不长眼的东西就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所有的血腥在这个地方都习以为常,这是鬼市惯有的场面,而年年有人不信邪,为这些女子柔弱美丽的脸庞所欺。
“为使今夜的狂欢盛宴达至顶峰,为免各位宾客扫兴而归,我曼陀山庄决定开启典市,令诸位心想事成,满载而归!”
“拍卖的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若是同竞争者出价不相上下,那便比斗一番,生者存,死者出,二者若是弃价,叫价及货物,皆归我庄所有,现下,拍卖会正式开始!”
主持的人正是山下驿所的接引人麦金罗,鬼市开始前,驿所已关闭接待,她自然回了山庄。
无人对这条霸王条款有任何异议,曼陀山庄的鬼市向来血腥,死亡和鲜血在这里都是寻常事,更何况,所拍之物皆是稀世之宝,有些难得一见,千金难求,有此机会,恐怕只恨自己身上银钱不足。
底下难得安静片刻,待到第一样拍卖品上台,揭幕的时候才又重新发出了惊呼声。
“是龙岩血参!传说上古神龙之血蕴养而成,服之可增十年功力!”
“我出价一千两!”
无须多解释,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出价。麦金罗却冷笑了一声:“一千两?阁下怕不是第一次来鬼市吧,我鬼市的东西,向来起价是,一万两。”她竖起手指,声音柔腻妩媚,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黄金。”
一阵声寂。
一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麦金罗撑着自己的脸颊,指尖敲击着装着宝物的琉璃盒子,自顾自地往下喊:“一万两一次”
“一万两二次”
“一万两三次,无人竞拍,下一个。”
这些稀缺物本来就不怕竞价,更不稀得担心无人拍,麦金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拿肉包子继续吊着这些恶犬,才能给山庄带来更多的利益。
第二件是金蟾软甲,穿之刀枪不入还能防各种蛊虫,叫价比龙岩血参要来得少些,最终以5000两黄金被一人拿下。
到了第三件,雪晶冰魄般散发着寒气的物件一经亮眼,就听人倒吸一口气。
“千年玄冰蚕茧,这可是锻器的好东西,知道繁霜剑吧,正是此物打造而成。”
“报价嘛,一万两黄金。”
玄冰蚕茧的丝以柔韧锋利著称,是锻器最佳的辅品,麦金罗将之与繁霜剑挂钩就是为了抬高价格,不过这本来就是稀罕物,任何钟情炼器的锻造师都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有人开始加价,锻器师最狂热的无非就是做出一件绝世无双的宝器,他们要连同这宝器的名字共同流芳百年,为此他们可以倾家荡产。
“一万五千两!”有人激动加价。
麦金罗还没出声,就又听到有人喊。
“两万两。”
慵懒温和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众人视线往上,只能看到一片雪白的云锦。
那鎏金暗纹于夜色下流转,虽看不着全面,却已为那不经意的华贵所刺中目光。
哪家的公子哥凑热闹来了?
但见他于脚楼之上,便知此人与曼陀山庄关系不斐,不是能惹的人物,便也收了一些不该起的念头。
麦金罗撇撇嘴,她当然认出了那人来,果然这两人与巫主有故交,可别到时候拿不出钱来白白拿她的东西,那她可是要闹的。
虽说心底有些意见,在众人面前她还是面色如常地落下了锤子,并令人将东西送了上去。
鬼魅娘举着托盘迈步上楼,将里头的东西端送到宫叶心面前时,不经意抛了个媚眼。
宫叶心无视,取下托盘的东西,将那玄冰蚕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巫明月本以为宫叶心拍下是为了讨美人欢心,结果竟收入了自己的囊中,眼角不由抽搐,看沈云起的眼神也颇有一种看自己傻闺女的感觉。
小气的男人,不要也罢。
鬼魅娘一瞧,也看向沈云起,眨了眨眼,也斜斜敛出柔媚潋滟的眼波。
沈云起沉默,即便被几个人这般注视着,也淡定垂眸吃茶。
巫明月敲了敲那鬼魅娘的脑袋,那鬼魅娘抱着托盘,眼神不舍地从二人身上收回,退出了门外。
哎呀,好俊俏的两个人,可真赏心悦目。
她恋恋不舍,扭着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