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尘摇头。
司空千落思索道:“那是乘鹤而至?”
齐天尘依旧摇头。
雷无桀大惑不解:“那国师您是凭空冒出来的?”
齐天尘这次,倒是颔首应了。
雷无桀苦笑:“国师,莫要取笑晚辈了。”
“国师高深莫测,岂有余暇与你戏言。”无心接口道,“你说对了,国师确是凭空而至。”
“神游玄境!”雷无桀恍然大悟,原来国师也已修成神游之境,乃是万里神游而来。
齐天尘含笑摇头:“我尚未臻至神游玄境。此次全赖四位师弟道法相助,借寻龙阵之威,方使神思游历千里。”
“国师多年前便已半步神游,何须谦辞。”萧瑟道。
雷无桀一愣:“可照国师所言,您并非真身降临。那……能战吗?”
齐天尘笑道:“定要战么?”
雷无桀不解:“难道另有办法?”
只见齐天尘足尖一点,向前掠出数步,“师弟,得知你尚在人世,师兄甚慰。师父他老人家呢?”
莫衣答道:“师父二十年前已然仙逝。”
“他临终可有遗言?”齐天尘似不甚意外。
“师父言,我若有今日修为,是因心中执念;若无今日修为,亦因那心中执念。”莫衣道。
齐天尘颔首:“那你如何思量?”
“我以为,师父道法远不及我,又岂配评判于我?”莫衣傲然道。
“不愧是我小师弟,纵是师父,也未必有资格评你。”齐天尘缓声道,“但你可愿听师兄几句拙见?”
“师兄请讲。”莫衣道。
“昔人已逝数十载,血肉化骨,白骨成灰,如何能起死回生,白骨生肉?”齐天尘问。
莫衣摇头:“我已为她觅得一具新躯。”
齐天尘目光扫过四周,尤其在那崖壁符箓上停留一瞬,微惊道:“鬼门阵?你欲引魂?”
“是。”莫衣答得干脆。
“你可曾想过,你妹妹魂魄或许早已安息,此举只会惊扰亡灵?纵使你功成,又怎能断定,复苏者真是你昔日胞妹?”齐天尘声中渐起怒意,“身为黄龙山传人,竟妄施鬼门阵?你可知已堕鬼道?”
莫衣神色淡漠依旧:“总要试过方知。”
“可无论成败,她都会死。”齐天尘拂尘指向身后叶若依,“她与你妹妹一般,亦是鲜活性命。”
莫衣冷笑:“我为何要在意他人生死?”
齐天尘叹息:“你变了。昔日你曾与我说,万物皆有灵,皆可贵。”
“那不过是凡人莫衣之言,而今我是仙人莫衣。”莫衣道。
“既然如此……”齐天尘长叹一声。他立于三丈之外,拂尘低垂,目光越过莫衣,与顾瑾匀一触。只一瞬——她便松开了谢宣的剑,向侧后方退开半步。
海面云层开始旋转,迟缓却无可阻挡,宛若巨眼睁开。狂风自四面八方涌向石台,雨丝不再垂直坠落,而被那股吸力扯成斜飞的银线,朝叶若依所在汇聚。
第一缕绿光自云层深处垂落。
那光幽暗阴森,似从深海浮起的磷火,携着非属生者的气息。它下落极缓,缓到足以让人看清其形——朦胧轮廓,模糊面容,如一缕被雾气裹挟的魂魄,正自九天缓缓沉降。
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更多绿光自云层渗出,被那扇渐次洞开的鬼门释放而出。它们在半空盘旋,初时舒缓,渐次加速,愈发密集,绕石台结成一道飞速旋转的幽光环带。
齐天尘的拂尘,便在此刻动了。
“拦住他!”莫衣厉喝。
然那千丝银缕在半空倏然绽开,如白鸟展翼,掠过莫衣身侧紫芒,精准卷住百里东君腰际。拂尘收势极快,快得紫光不及反噬,快得莫衣未及转身——百里东君已被那拂尘自半空硬生生扯出,横飞数丈,落入齐天尘怀中。
谢宣脱身而出,退回众人身侧。他却径直望向萧瑟,继而转眸看向顾瑾匀,眉头深锁。
“百里城主!”众人大喜,“师父,还好吗?”
百里东君低咳数声:“我被强行冲开气门,内力十不存一!”他勉力起身。
萧瑟上前,躬身行礼:“百里城主,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百里东君哑然失笑:“无妨,也亏得你能想出这般法子拖延顾御诸。”
“这法子,正出自她。”萧瑟道。
“什么?!”众人皆惊。
起初,萧瑟并未能领会顾瑾匀言称杀死百里东君一计,只是等到百里东君真被莫衣擒住,而远方黄龙阵开时,一切便又贯通了。
谢宣亦踏前几步:“我与姬雪此番登岛,亦是她所邀。”
莫衣手掌仍维持虚张之姿,掌心那团紫光失了寄主,在半空凝滞一瞬,宛若骤然迷途的活物。
萧瑟望着那孤绝悬于阵中的身影。
曾记阁楼一夜,顾瑾匀罕见地唤他出屋。萧瑟心知事非寻常,却仍静待她先启唇。
“生死,乃天道。”她道。
“你不是可斩天道么。”萧瑟问,“为何莫衣不求助于你?”
顾瑾匀眼尾微弯:“我又为何要为他逆生死?”
一时默然。
“转魂之阵,需待两日后月出方能功成。届时需残魂、肉身与玄境修为共祭鬼神。鬼门洞开,神识方可重铸。”
“……”
“若能激起雷无桀杀意,自是上佳。若别无他法,便找人杀了那祭品。”
“不。”他断然拒绝,复问,“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轻叹,未在意他的抗拒:“非是我不肯。是你太喜欢我,萧瑟。”
“……”
“只望你冷静,谨记我言。”……
无心自他身后踱出,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总觉接下来的事,会有些微妙。不知你见了,是会怒,还是会喜。”
“何喜之有?”萧瑟问。
“或许,你会更懂她魔性的一面。”
啊,原来如此。
阵法将成,莫衣猛然回身。光纹已蔓至石台边缘,如无数细蛇在岩面游走。他已无暇另寻祭品。百里东君虽被夺走,阵法依旧运转——缺口持续扩大,鬼门愈发洞开,而他正立于那门与虚无之间。
他抬起双手,十指舒张。
“接下来,便由兄长——亲迎你归家……!”
紫光自其掌心喷薄而出。他一身白衣刹那间被内蕴光华映得近乎透明,发丝被无形气流卷起,在雨中飘散如雾。
鬼门在他头顶彻底张开,绿光如瀑倾泻,那道模糊的魂魄轮廓渐次凝实——依稀是个少女侧影,眉目朦胧,却带着一抹非属生者的安恬。
“御诸,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