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商议筹办宴席,叶若依提议雕楼小筑或者天下轩,也考虑过府中设宴,但萧瑟全都否决。
“那些地方太过庸俗。宴席,就摆在千金台。”
雷无桀大为诧异:“天启第一赌坊?”
“是天下第一赌坊。”萧瑟微微一笑。
千金台是天启赫赫有名的赌坊,正中立着千金铸造的高台,往来皆是权贵豪商,背后主人身份神秘,连户部尚书之子在此惹事,都落得凄惨下场。曾经萧瑟还在这里和南诀太子豪赌,赢下一座城池,是一段天启广为流传的旧事。
李凡松却不喜这类场面,到底也不喜皇家纷争,便与萧瑟通络,自己留守雪落山庄便好。萧瑟第一次不认为他是故意想等顾瑾匀,也懒于多说,便留下了李凡松。刚舒心些,那李凡松故意似的又道:“师父走前送了我几本书,我想看完呢。”
好小子。萧瑟撇嘴。
一行人来到人声鼎沸的千金台,场内赌客云集,还有异国来客,规模远胜雕楼小筑、天下轩。高台之上,十余名持刀侍卫神色冷厉,戒备全场。
侍从正要上前接待,被一个衣着随意、镶着一颗金牙的男子拦住。他一眼认出萧瑟,恭恭敬敬称呼六皇子。
萧瑟与此人很是相熟,直接介绍道:“这是九九道,因为天启九九八十一条大道上都有他的势力,所以大家都叫他九爷。这几位是我的朋友,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的弟子雷无桀和三城主司空长风的女儿司空千落。”
九九道急忙躬身:“厉害了厉害了。”
“别装了,底细这几天你还不早就摸透了。”萧瑟看着九九道装腔作势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九爷,上面的派小人来,请贵客上去。”刚才的侍从忽然出现了,在九九道身后小声地说道。
萧瑟等人在侍从的带领下上了楼,千金台楼下是赌坊,楼上则是一些清雅的厢房,只是那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却有些不甚清雅了。
司空千落脸微微一红,轻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庸俗的地方。”
“吃喝嫖赌,都是人的欲望。”萧瑟也有点不好意思,却强自严肃着,“大俗即大雅,雕楼小筑那些强装风雅的地方,才是庸俗。”
可思及若带了顾瑾匀过来,此时她大抵已经在阁楼听曲缠绵了。
“到了。”侍从停了下来,微微一躬身,让了开来。厢房的门牌上写着三个字——销金所。
“几位请。”九九道上前推开了门。
司空千落想起了前几道厢房里传出来的那些声音,不由得把头扭到了一边,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六皇子,一别四年,还是这么气宇轩昂。”
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的声音,却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屋子的正中央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华服、腰间绑着一根银腰带的富态男子,两侧站着两个绝色的女子,在为他斟茶、摇扇。
九九道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萧瑟等人走进了屋内。萧瑟懒洋洋地笑了一下:“二爷可还安好?我这突然造访,可扫了你的雅兴?”
富态男子笑了笑,端起了桌上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雅兴?品茶的雅兴吗?”
富态男子轻轻将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六皇子,喝茶……嗯?还是永安王殿下,喝茶?”
“叫我萧瑟。”萧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现在叫这个名字。”
“好名字,颇有些诗意。”富态男子望向萧瑟背后的这些人,“这几位,一位应该是叶将军的千金了。”
叶若依笑了笑:“我从前除了将军府就是去雪落山庄,自认为没有在外露过面,可好像很多人都认识我?”
“我见过你父亲。”富态男子笑着说道,“这没什么意义,因为你和他长得没有半点像的。不过恰好,我也见过你的母亲。”
“我也见过你的父亲和母亲。”富态男子又转头望向雷无桀,“你应该就是雷无桀了。青龙守护和柱国将军的儿子。”
雷无桀闻言多了几分恭敬,垂首道:“正是。”
“我也见过你的父亲,还有母亲。”富态男子又望向司空千落,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我爱过你的母亲。”
众人一惊。随即听到富态男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表达爱意的第二天就被你父亲揍了一顿。世间枪劲,独占八分,虽然当时他还不是枪仙,可我还是被揍得很惨。对对对,就是被你手里这杆银月枪揍的。”
司空千落面色有些尴尬,只说道:“替家父和您说声对不起了。”
富态男子点点头。
“但我要是母亲,也会选父亲吧?”司空千落补了一句。
富态男子面前的茶杯瞬间崩裂,滚烫的茶水四溅,随即叹了一口气,伸出一指,轻轻一划,那些茶水就变成了冰碴摔落在了地上。一手好俊的武功。
“屠二爷别动怒。”萧瑟将自己的茶杯递了过去,向众人道:“这就是千金台的老板,屠二爷了。”
男子一挑眉,饶有兴味:“哦,说起,你那位貌若天仙的叔母,我也爱过。”
萧瑟神色一凝:“……是么。”
若非有求于人,早知就将道士带上,在这里撕了这淫夫的嘴。
“屠二爷,那是不是还应该有个屠大爷?”雷无桀好奇地问道。
萧瑟的嘴角抽了一下,九九道轻轻咳嗽了一下。那两位服侍的绝色女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屠二爷却笑容不改:“以前有个屠大爷。只是后来,被我杀了。”
装什么装?萧瑟连连腹诽。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了。”萧瑟高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正色道,“二爷,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情找你帮忙。”
萧瑟切入正题,希望借用千金台摆宴,报出一整套完整的御膳规格。
屠二爷大惊,这是接待国宾等级的御宴,赌坊停业一日损失巨大。但萧瑟以金陵城外那座风景绝世的雪落山庄,外加十筐明珠作为交换。屠二爷当即拍板成交。
可屠二爷又提醒,御宴规格已是僭越。
萧瑟神色冷然:“父皇病重,暂不理朝政。如今这天启,还有谁敢对我说僭越?”……
离开千金台回到府邸。叶若依心中忧虑,担心时局动荡,收到帖子的权贵没人敢赴宴。萧瑟却并不慌张,叫住九九道,吩咐徐管家,除原有名单,还要另外加印请帖,京城上四道、下五道的人物,尽数都要请到。
叶若依恍然,承认是自己考虑不周。
请帖尽数派发,千金台这场震动整个天启的宴席,就此开始铺垫。
不日,徐管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请帖:“公子,所有的请帖都已经送出去了。除了这一张。”
“嗯?”萧瑟接过那张请帖,皱了皱眉,“没找到他吗?”
“没有。托九九道派人找了,但是说没有找到。”徐管家摇头。
萧瑟轻声道:“不可能,他应该已经来了,不过他的行踪的确难找,你让九九道继续去查。”
“好。”徐管家应道。
一日之间,关于重返天启的六皇子在千金台宴请天启豪贵们的事情像雪片一样洒遍了整座城池。
次日,千金台上,原本喧闹的赌桌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质地细腻的楠木长案。台中央架起一座高台,红绸垂落,将台上之物遮得严严实实,只待吉时揭晓。小厮们步履匆匆,做着最后的布置;两侧护卫面若寒霜,腰间长刀半出,寒芒如雪,映着那冰冷的金属狼首面具。
这场宴席,自傍晚直延至夜半。天启城已许久未见如此盛大的排场,今日城中百千道目光,皆汇聚于此。千金台内的一丝一毫,皆会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
叶若依与雷无桀立于门外迎宾,李凡松不愿打扰二人,只作寻常宾客落座席间。
正厅之内,萧瑟与司空千落端坐,屠二爷陪坐一旁,众人神色皆凝重。按天启世家规矩,开宴前两刻,宾客便该陆续到场。可如今距开宴仅剩一个时辰,偌大的千金台内,却仍只有寥寥数人。
屠二爷呷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客人们好耐心啊。”
萧瑟冷着脸,不发一言。司空千落眉头微蹙,正想起身去门外探看,却被萧瑟轻轻按住。他摇了摇头,淡然道:“不急。”
恰在此时,九九道与其三位兄妹现身门口。侍从高声唱喏:
“三门十九府盟主独孤独先生到!”
“副盟主胡丹到!”
“揽月坊大掌柜伍岱到!”
“天命斋大掌柜九九道到!”
天启四少落座,面色间不免有些尴尬。排场摆得太大,人却实在太少。
萧瑟指尖轻叩茶碗,一下,又一下。直至他忽然停手。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马嘶。
“来了。”萧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两路人马同时抵达。
一人骑白马,身着华美金衣,腰挎长刀,面如皓月——正是金衣兰月侯。
“宾客至!监国大人,兰月侯爷到!”侍从高声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