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尘接道:“有这在野的巨龙一日,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永远是个未知之数。”
顾瑾匀忽地压低声音,李凡松也未能清晰:“反正不是他的……”
李凡松望去,见那白王虽目不能视,却似乎能看见顾瑾匀一般,即使障目,也能感受到他的在意。望气时,察觉他功夫不凡。……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萧瑟淡淡道。
“府里有些急事,耽搁了一会儿。六弟游离多年终回京,皇兄我自然不会不来。”白王礼数周全。
“你以为老弟我想来?还不是被你逼的?得意了?别得意太早!”赤王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
这傻子。萧瑟腹诽。
萧瑟笑了笑:“想来不想来,终归是来了。来者是客,落座吧。”
“和你坐一桌?”赤王挑眉。
“不。”萧瑟转身,扬了扬下巴,“我的位置,在那儿。”
话音落下,一张巨大的台子从空中缓缓降下。与其说是台子,不如说是一座空中楼阁——四角垂着青色帷幕,由无数粗大的铁链悬吊。千金台二层涌出数十名壮汉,齐力拉动锁链,楼阁一寸寸放下。四位绝色女子立于四角,一人抚琴,一人吹箫,一人抱琵琶,一人执玉笛。丝竹之声渐起,满堂哗然——原来今日的主台,竟是这般模样!
萧瑟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稳稳落在高台之上。紧接着司空千落、雷无桀、叶若依亦掠身而上,立于他身后。萧瑟转身,俯瞰台下众生,傲然道:
“这就是我的位置。”
屠二爷终于站了起来。他在台下憋了一整个下午,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开——宴!”
盛宴终开。
白衣婢女们手托精致的漆盘穿梭于席间。绣花高一行,乐仙干果子叉袋儿一行,缕金香药一行,雕花蜜饯一行,砌香咸酸一行,脯腊一行——一盘一盘端上来,不过片刻,便摆满了每一张长案。
齐天尘对顾瑾匀笑道:“能否拜托真仙,医治我这小徒弟?”
顾瑾匀淡淡道:“天生紫瞳,能窥常人不可窥之物。眼为心口,邪气入眼便入心——聪明绝世,却命不长久。你当知道,续命于我来说易如反掌。但他非常人,若要救,也需把握时机。”
齐天尘神色清明:“真仙开口便是。”
顾瑾匀朗声一笑:“见外了!救人之事,我岂能推脱?只要天尘你开口,我自当拜会钦天监,将这小娃娃治好。”
“可惜方才药王谷的小神医来时,没把握住机会呀。”齐天尘故作惋惜。
顾瑾匀道:“觉得亏了?我替你去问她。”
“备酒!”屠二爷高声喝道。
酒上了,十五盏下酒菜亦同时端上。可众人的目光却不在那些精美菜色之上——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红衣似火,在一众白衣婢女间分外扎眼。可那美却带着锋芒,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她从一名婢女手中接过酒壶,轻声道:“我去吧。”
婢女对上她的目光,心头微震,急忙递了过去。女子握住酒壶,反手一抓——那根从楼阁垂下的长绫已被她攥在手中。她足尖轻点,借力一跃,稳稳落在楼阁之上。手中酒壶,不过轻轻晃了一下。
可她刚掀开帷幕踏入楼阁,一杆长枪便已抵住了她的咽喉。
萧瑟和雷无桀看清来人,同时惊道:“天女蕊?”
正是那日美人庄中曾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天女蕊——雪月城安插在三顾城的暗桩,与唐莲关系匪浅。
想来是不会坐以待毙。萧瑟心中暗道。
楼阁之中,天女蕊收了戒备,与他们一同坐下,面色平静:“接下来,你打算邀请他们中的谁上来?”
“一个也不会。”萧瑟举杯,摇头。
“一个也不会?”天女蕊不解。
“他们以为这场宴会,是我请他们来,要一个个谈判、威胁或收买,以此换取六部与天启豪商的支持。但他们太小看我了。”萧瑟放下酒杯,目光如炬,“我把他们请来,只是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而他们,可以选择追随,也可以选择对抗。我不会拉拢其中任何一人。他们,自己做决定。”
天女蕊冷笑:“你是不可一世的六皇子,的确有资格这么说。但你要记得——是谁给你铺的这条路!”
倒是情深……萧瑟想。
“我明白你想说的。”萧瑟站起身来,“这不是我耍威风的时候。我必须步步为营,珍惜每一个为我铺路的人。唐莲的事,我不会忘。你放心。”说罢,他走出楼阁,立于栏杆之畔,俯视全场。
十五盏下酒菜已上完。所有人的耐心也磨到了尽头。场中之人,除了钦天监那两位,没谁是真正冲着这御宴来的。从黄昏喝到月升,真正的筵席——该开始了。
萧瑟举起酒杯,朗声道:“我来为大家敬酒!”
全场寂静。
十六道白衣忽然从场边掠出!他们腰悬刀剑,面容无一例外年轻俊朗,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那由千金铸成的台子上。
萧瑟在空中楼阁之上,十六袭白衣在千金台之下。萧瑟举杯,他们同举。
“敬大家!”萧瑟高呼。
“敬大家!”十六人与其同饮。
萧瑟纵身一跃,从楼阁之上飞身而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地。他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紧接着他拔剑出鞘——那千金台后的帷幕被一剑斩断,缓缓垂落。帷幕之后,露出的不是山水画卷,不是雕梁画栋。
只有一个字——
奠。
顾瑾匀微眯双眸,低声问李凡松:“看来你知道?”
“嗯。”李凡松声音微沉,“得知唐兄死讯后,萧公子他们低落了许久……也计划了这场丧宴。”
“监正,怎么这么多好吃的菜?”紫瞳看着那一盏盏精致菜肴,早已眼花缭乱。
“少吃点。”齐天尘放下筷子,“一道菜不能吃第三口——不然到最后那些极品的,就吃不下了。”
“对了,天尘哪,”顾瑾匀侧首问道,“我记得青城山来有个叫飞轩的孩子,可受你关照了?”
“你说师弟啊。”紫瞳接话,“师弟可太用功了,都不肯和我来。”
齐天尘点头:“飞轩此子天资极佳,若论道运,不输玉真。”
“那飞轩他——”李凡松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压低了声音问,“长高没?”
齐天尘一怔,随即失笑:“飞轩到钦天监不久,想来不会这样快。”
顾瑾匀一笑:“我徒儿是问,钦天监伙食如何!”
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此时也走出了空中楼阁,纵身跃下,落在萧崇身侧。唯有天女蕊仍站在楼阁之中,眉头微蹙——她仍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千金铸成的台子上,一身锦衣的萧瑟望着台下窃窃私语的宾客,忽然振臂一挥,高喝一声:
“止!”
身后,同样一身锦衣的伙伴们齐声应和:
“止!”
场内鸦雀无声。宾客们瞪大了眼睛望着萧瑟,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只听一声“止”后,萧瑟双手猛地一扯——那件崭新的锦衣被他一把从身上扒下,狠狠掷在地上,露出锦衣之下的一身麻衣。
粗麻生布,断处外露,不缉不缝。
雷无桀怒喝一声,周身红衣寸寸碎裂,飘落如蝶。司空千落、叶若依亦将锦衣脱下,掷于脚下。
他们身下的那件麻衣——是丧服。
满堂死寂。
千金台上,麻衣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