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了。
背负着那物,换回了那身齐紫长衣。衣料在烛火与暗影间流转,泛着珠光,一步一行。萧瑟微眯双眸,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
屠二爷望着那道身影,低声沉吟:“她来了……还是那般神仙玉骨。她护了琅琊王七年,看来她终究是放不下。”
萧瑟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她是因琅琊皇叔而来?”
“哦?”屠二爷侧目,“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她中意我。”萧瑟语气平淡,顿了顿——一个“爱”字,他到底还是吐不出口。
一旁的兰月侯闻言亦是一惊:“楚河,你……”
她望了过来,全千金台的人都看见了。
他与她之间,似隔着琼楼玉宇,隔着纤云飞星,可目光交汇的刹那,却如同一水相通。她知晓何事?她去往何处?她所言何如?四目交叠,旁人再无半分质疑——
她为萧瑟而来。非为琅琊王。
“来了。”萧瑟平平道。
“啊。”她应。
他浅笑,眼底有光:“云尧真仙,送我什么礼?”
“皇帝。”一字一顿,擦肩而过。
萧瑟瞳孔骤缩。
顾瑾匀踏入宴席一步,李凡松如梦初醒,双眸陡然迸出光彩。她要在何处落座?以她的身份,当与国师、太师同席——那便又离自己远了。他强压下心中失落,在她途经时起身欲行礼,却被她抬手打断:
“走,同为师入座。”
顿感一暖。他提了兰因剑,便随她往阁楼而去。
国师到场后,六部尚书与朝中百官皆已起身,欲上前见礼。可国师齐天尘头也不抬,手中拂尘轻轻一挥——那些刚站起的、已迈出几步的,竟在瞬息间齐齐退回了原地,仿佛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李凡松走在她身后半步,兰因剑鞘贴着腿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停,他便停。
面前是一张长案,青瓷酒盏,几碟细点。案处千金台正厅最高处,略高于底下所有席位。监国兰月侯居南,国师齐天尘居北,中间空着三席,太师董祝居旁——
“坐。”
正中。仿佛凌威于众生。她却坐得坦荡。
可她说,这宴席中尽是达官贵族、皇亲国戚,她不凌于众生,只俯瞰这华靡。
李凡松心中多少有些惶恐。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面!他一鼓作气,待师父落座正中后,也跟着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齐天尘微微颔首,拂尘轻动,目光在顾瑾匀背后停留了一瞬,复又离开。董祝亦朝她点了点头。
“……”兰月侯似是斟酌称谓,“御诸姐姐。”
“小十四,还认我这个姐姐,蛮好。”
董祝感慨道:“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真仙。”
顾瑾匀失笑:“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
董祝哈哈一笑:“客套,客套罢了。”
顾瑾匀又道:“天尘也来了。”
齐天尘撇了撇嘴:“说起此事,贫道倒收到了两份请帖。一封言辞恳切,说此宴极盼贫道到场,但也知贫道从不赴宴,不来亦可理解,只盼届时能略备薄礼;另一封满纸家长里短、插科打诨,贫道都没好意思让弟子代阅。想来……便是你的手笔?”
顾瑾匀不以为意:“我的字,较先前如何?”
“丑了。”
李凡松眨了眨眼——还真是老交情。
顾瑾匀朗声一笑,抬眼看向齐天尘身旁的紫瞳道童,眉尾微挑:“天生紫瞳,倒特别。可曾想过医治?”
紫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能治?”
“自然。”顾瑾匀目光一凛,紫瞳下意识往齐天尘身后缩了缩。
“这位,是青城山的小道友?”齐天尘问。
顾瑾匀抢先答道:“我徒弟。”
齐天尘一笑:“原是李小道友,久仰了。”
那良玉榜,可真让他出名出大了……
听过三人对话,李凡松倒没了先前的拘谨,拱手道:“晚辈李凡松,见过国师、太师。”
董祝与齐天尘抚须而笑:“年轻真好。”
齐天尘叹道:“你师父,不好伺候罢?”
“呃……也还行?”
“去!”顾瑾匀打断道,目光扫向场中,“还不开宴,你们不饿?”
齐天尘答:“饿呀。不过六皇子,还在等他的两位兄弟呢。”
一场盛宴——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位监国到了,天下最有钱的家族继承人到了,连皇帝都极为敬重的国师也到了。天启城,已很多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开宴吗?”屠二爷问萧瑟。
萧瑟望向兰月侯:“我想再等一炷香。”
“半炷香吧。”兰月侯笑道,“他们比你想象中快。两个王府,离此都不远。”
话音刚落,一声唱喏至——“宾客至!白王殿下,到!”
萧瑟微眯双眸。
白王萧崇在书童搀扶下缓步而入。原本喧嚣的千金台再度归于死寂。
那是一种带着苍青的白皙,像一尊在暗室里搁了太久的玉像。眼上覆着一条二指宽的素白绸带,衣着清雅不失贵气。
白王一言不发,一如既往地安静淡漠。可有那么一瞬,李凡松有种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的错觉。
“宾客至!赤王殿下,到!”
一身华服的赤王萧羽踩着匆促的步伐闯入,一路上见挡路的便踢开,看不顺眼的便骂上几句,一如既往地纨绔桀骜。
顾瑾匀似乎是毫不掩饰地嫌弃。
天启城的两位王爷,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
官员陆续上前行礼。萧崇轻轻颔首示意。萧羽却直接骂道:“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来这么快做什么?就不能等等本王?”
萧瑟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二哥。”他抱拳,对着白王微微弯腰。
“老七!”他直起身,有些不耐地对赤王喊了一声。
萧崇和萧羽皆是一愣,随即嘴角微扬。即便数年未见,即便在这数年里他们曾想方设法取彼此性命——但毕竟幼时一同长大,毕竟,是流淌着同一血脉的兄弟。
“六弟。”
“六哥。”
一个温和却冷漠,一个不耐烦不情愿。但他们终究还是回了一礼。天启城的三位王爷,终于在此刻聚于此处。
李凡松看向顾瑾匀,见其神色微妙。
顾瑾匀摇摇茶盏,缓声道:“白可定国,赤可开疆。龙或在野,天下难安。天尘曾经的十六字箴言,如今便铺展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