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会在哪里?”萧瑟淡淡地说道。
萧凌尘那日提到,琅琊王自刎当日,瑾宣大监出入琅琊王府。而那瑾宣又是浊清公公的弟子……
“还想着卷轴呢?”雷无桀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他还是穿着一件红色的单衣,一如第一次遇见萧瑟时一般,“拿到卷轴后你想做什么?”
“我们拿到卷轴后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人拿到卷轴后会做什么。”叶若依从屋内走了出来,“如今皇帝病重,这封卷轴的出现,或许会成为一个逼宫的理由。昨天掌印监瑾言公公来了将军府,他走之后,父亲也离开天启了,我总怀疑,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什么联系。”
“大将军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雷无桀问道。
“叶啸鹰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萧瑟直呼其名道,“而他现在也意识到,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人。”
“叶啸鹰此生至交唯二,一是琅琊王,二是前柱国雷梦杀。而与这两人关联的我、顾御诸和雷无桀都身在天启,他却出城了。”
叶若依颦眉:“难道他……”
“此事还不可妄下定论。”萧瑟道,“姬雪已经去查了。”
一声轻叹,话音还未完全消散,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徐管家仓促的呼喊。
“殿下!——”
徐管家脸色发白,气息紊乱,单膝重重跪落在积雪之中。
萧瑟神色一凛:“慢慢说。”
“天命斋那边出事了!”徐管家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方才揽月坊的人浑身是伤逃回来报信!暗河刺客夜袭天命斋,李道长及时赶到,为护住独孤独、九九道、伍岱三人,和数名暗河死士拼死恶战一场。一番血战之后,他拼死将已经被打得意识不清的三人带出险地,交到揽月坊人手手里,可他自己身受重伤,之后便不知去向,下落不明!胡丹没能救下来,已经遇害!那边局面大乱,还请殿下过去一趟!”
“暗河?!”雷无桀闻言浑身一震。
萧瑟眸光骤然沉了下来,方才思索卷轴与大将军出走的思绪瞬间被打断。顾御诸送来的那封警示飞书上的字句此刻又浮现在他脑海,果不其然,暗河已经动手了。
李凡松失踪,他如何与那女人交代?
“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萧瑟语调冷了几分,他抬步便向外走去,衣摆扫过阶前薄雪,“雷无桀,随我过去。”
雷无桀立刻跟上,红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廊下的叶若依:“叶姑娘,我们去天命斋看看情况!”
叶若依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心紧锁,站在原地低声自语:“暗河出手……这下天启,更不得安宁了。”
马蹄声很快自院外响起,两骑冲破漫天落雪,朝着天命斋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命斋内,白布静静覆在一具躯体之上。
屋中余下三人皆是惊魂未定,刚刚从昏迷之中悠悠转醒,面色惨白如纸,身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刀剑伤口。独孤独立在一旁,指节攥得发白,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绷带渗出血迹;伍岱眼眶通红,肩头不住微微颤抖。
萧瑟与雷无桀快步踏入屋内。
“殿下。”独孤独抬眼,声音沙哑干涩,身上伤口牵动,忍不住闷哼一声。
萧瑟缓步走到尸体跟前,伸手轻轻撩开白布。
“一刀穿心。”独孤独语声沉沉,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悲戚,“若非李道长拼死拦阻,今夜我们几个,全都要交代在这里。他一人硬拖住好几名暗河杀手,硬生生把我们几个已经被打得失神昏迷的人从刀下抢出来。可混战之中他身受重创,将我们交付揽月坊的人之后,便独自消失在夜色风雪里,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萧瑟眉头紧锁:“胡丹身手不算顶尖,但自保躲闪应当有余。”
独孤独道,“他明知不敌,没有选择逃,第一时间是要护住四人数年积攒的全部账册密卷。他已经施展出退身的起手式,可刺客速度太快,招招狠绝,一刀便破了防御。”
雷无桀走上前来,俯身仔细端详伤口,眉头紧紧拧起:“这路刀法……我见过。可按理那人早已经殒命。”
伍岱泪眼婆娑,颤声发问:“雷公子,这究竟是谁的手法?!”
“是谢七刀的路数。”雷无桀合上白布,重新将尸体盖住,“暗河谢家上一任家主的刀法,出手之人,必然出自暗河!”
九九道浑身一阵震颤:“暗河?我们天命斋何时招惹过暗河?”
萧瑟看向独孤独:“刺客袭来之前,胡丹此前去过什么地方?”
“那日他是要去追查那名和尚相关的线索。”独孤独道。
萧瑟沉默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
恰在此时,门外有侍卫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殿下,外面传来飞书!”
萧瑟接过,拆开匆匆浏览一遍,脸色愈发凝重。
顾御诸飞书传讯,告知暗河顶尖杀手已然潜入天启,杀机四伏,令萧瑟即刻做好戒备,分出人手,两头兼顾:一边抽调人手守护太师董祝,另一边派人留守天命斋,严防杀手再来斩草除根。李凡松是她派遣,已与她会和,不必挂心。
萧瑟将信纸递给雷无桀,转头看向独孤独:“把近日胡丹外出走访过的地点,整理一份清单给我。”
“清单早已备好,我们本打算亲自前去追查真凶。”独孤独自怀中取出一张纸页。
“万万不可。”萧瑟接过清单,转手交到雷无桀手中,“出手的乃是暗河高手,境界可怖,即便是逍遥天境高手对上都凶险万分。你们如今重伤,贸然外出追查,只会白白送命。如今李凡松下落不明,更是雪上加霜。”
独孤独嘴唇动了动,几番挣扎,终究缓缓颔首:“我记下了。”
萧瑟带着雷无桀走出天命斋大门,门外晚风凛冽,飞雪扑打在人面之上,寒意刺骨。
“你留下来。”萧瑟低声吩咐,“这几日守在这里,护住他们三人。”
雷无桀一脸不解:“难道刺杀是他们自己人干的?”
“蠢货。”萧瑟无奈摇头,“你以为凭着这份情谊,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独孤独嘴上应下,心底绝不会咽下这口气,迟早会私自出去查探。以他们的本事,撞上暗河死士,便是死路一条。再加上那道士重伤,就算有你前辈,也不能再有更多人折损了。”
雷无桀恍然:“我再天真,这点轻重还是分得清。”
“暗河已经踏入天启。”萧瑟神色肃然,“这群活在幽渊之下的刺客,信奉的只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只要他们愿意,整座天启,转瞬便能化作人间炼狱。那女人的警示绝非危言耸听。让千落调拨人手,前去太师府布防,防备下一场刺杀。”
雷无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河,当真这般可怖?”
萧瑟抬眼望向天启城内万家灯火,语声淡淡:“世间自有世间的法度。可暗河,只遵他们自己的道。”
那女人已探明真相,暗河明面依附白王萧崇,暗中又与赤王萧羽私结默契。围剿雷家堡、刺杀唐莲等行动皆是赤王授意。
她亦瞒过九皇子萧景瑕暗中与白王取得合作,只是如今暂处白王府,令他些许无可奈何。
一念及白王萧崇,萧瑟心头不由漫起陈年旧影。顾御诸于二哥萧崇并非爱恋,可这份旧情究竟要先于皇叔。
十岁于琅琊王府初遇她时,心底便无端生出一份想要亲近的执念。萧楚河素来坦荡磊落,唯独于她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僭越。于是他恪守礼数、安分守己,时而刻意疏离,不敢过多拜会,不愿多看她与皇叔温情相伴的模样,只以寻常晚辈姿态,淡淡相处,无逾矩、无妄念。
直至二哥萧崇目盲失明,世事翻覆。二人相处一如往昔温和,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心堑自此再也无法填平。
萧楚河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深深愧怍。每一次望见二哥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那份难言的罪恶与亏欠,便会悄然爬满脊梁。
可唯独那一日,他未曾以愧疚待他。
二哥生性温静寡言,年少之时,唯独与六弟萧楚河最为亲厚。
每逢琅琊王归京,他总会忐忑拘谨,主动邀六弟同往王府问安。萧楚河时常推脱不愿前去,他却从未怠慢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