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次来天启,是要参与夺嫡?”顾御诸问道。
苏暮雨点了点头:“你知道了。”
顾御诸唇角微扬:“萧楚河归朝,萧若瑾沉疴缠身,天启风云日紧。你等偏偏择此乱世入局,想来,也唯有夺嫡一事值得惊动暗河。只是你们世代栖身暗处惯了,此番贸然踏光,曝于天下瞩目之下?”
檐角风雪未歇,风声簌簌。忽而一道柔媚女声自高天垂落,慵懒婉转,漫破夜色。
李凡松蓦然抬首,只见瓦檐之上早坐了一道嫣红倩影。女子身着暗红罗裙,长腿轻晃,身姿闲散恣意,俯瞰着棚下三人,眼底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
是她!在雪松长船时与苏暮雨一同现身的慕家家主慕雨墨……
“哟,小臭道士,几月不见,攀上高枝了?”慕雨墨笑道。
李凡松撇嘴,心想:不理她。
“你也来了。”顾御诸笑意渐盛,眸底了然。
“世代栖身暗处,可谁人又愿终生困于暗处,不见天光?”慕雨墨道。
顾御诸屈眼:“两位家主联袂而至,看来小胡子此番是势在必得。”
小胡子……李凡松走神。记得是如今的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早年留了小胡子,师父便叫了十几年……不知如今长什么样?
“是三位。”苏暮雨语调清冷。
“哦。”顾御诸眸中添了几分兴味,“看来暗河已寻得谢家新主。如今滞留天启的谢氏余脉堪堪十一二人,足够成事?”
“此三日内,尚有十二位谢家子弟陆续入城。苏家十三众、慕家十人,亦将尽数抵天启。”苏暮雨据实而言,条理分明。
“小胡子要把大半个暗河搬来天启吗。”顾御诸无奈笑道。
“大家长其实早于我等一步入城。”檐上慕雨墨浅浅含笑,语气轻软,却藏凛冽杀机,“天启积淤太久,也该流一流血,清一清这盘死局了。”
顾御诸抬眸望向苏暮雨,敛去闲散笑意,一束光倏然照彻她半张脸,苍白如鬼魅,眸光显现白金:“只是你我今夜相聚风雪,难道只为空谈这些朝堂俗局?”
“既然如此,你又想聊什么?”苏暮雨淡如止水。
“你又为何来赴约?”顾御诸问。
苏暮雨眸底寒光乍泄。
慕雨墨颦眉:“老毛病,不会好好说话?”她佯装蛮横。
“小性子,就急。”顾御诸却从容,缓声道:“我知道,我取了小胡子一臂,他也不来找我,想来是自己解决了。可他为何如此抗拒来找我呢?带上暮雨、玉墨三人,我也不能拿你们如何。莫非若他孤身前来,我还能杀了他不成?”
苏暮雨脸色越发阴沉。
“是也不是?可我若想杀他,彼时在落雷山他便死了。他这一生怕过多少人?可他如今怕我,怕与我相见,怕与我言语,更怕你们与我有所牵扯,是也不是?”
“你知晓多少?”苏暮雨语声冷厉。
“聪明,暮雨。”顾御诸轻拍掌缘,“我知道的,正是你知道的。可我还不会定论,我不是那种人。”
顾御诸的话音落在风雪里,像涟漪缓缓荡开,却不见底。
苏暮雨静静看着她,那双常年浸在暗处的眼睛此刻映着檐角灯笼的微光,看不出情绪。但李凡松注意到,他握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也就是说,暗河大家长和苏家家主非是一心?李凡松思忖。
慕雨墨从檐上轻轻跃下,落地无声,暗红罗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她走到苏暮雨身侧,双臂环胸,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松散,但眸底的寒意已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顾御诸哼笑,续道:“你在落雷山就已经察觉了,小胡子对你有所保留。”
苏暮雨淡哂:“大家长行事,历来如此。”
顾御诸问得轻巧:“你们曾经是这样么?”
“那已是过去。”
“也罢。”顾御诸双腿微翘,伏于木桌,望着漫天飞雪,“他不信你,你又何须倾尽诚心待他。”
慕雨墨倏然开口:“你是来挑拨离间的?”
“若真需我挑拨离间,你们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此地。”顾御诸一语破的,“你早知他频频出入赤王府,近日更欲屠戮重臣、剪除天命斋势力。杀国师不简单,太师?而你心中亦在权衡——只要能令暗河得见天光,借谁之手、受谁雇佣,又有何妨?
苏暮雨不答。
“我方才说,没必要全然信任小胡子。暮雨,谁敢自诩了解你,我?白鹤淮?苏昌河?你又敢自诩了解他么?”她漫不经心,“再好生看看罢,或许你也会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和萧崇一起?呵呵呵……”
不知为何,每当师父懒散至斯,都让李凡松感到一股怪寒。
“十六年前的人情你不必还我。过几日我们会再见。我也会雇佣暗河去杀一个人。除此之外,我们只能谈这些无聊的琐事了。噢,你几乎没说几句话么,可我们是否有过对话,只有你和我知道。”
李凡松心想这比在白王府的谈话复杂多了,师父这般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他都不曾听过!听来与在白王府所聊大差不差……
“诶,小道士。”尖细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凡松猛然抬眼,对上慕雨墨一双灰眸。
明明是倾世的容色,可眼神冷而清醒,那股媚态浑然天成,却没有半分刻意逢迎,艳得危险,冷得清醒。竟也能品出几分师父的意味。
“你你你……”李凡松忙护住自己前胸,“你要做什么!”
慕雨墨抱胸,笑得不怀好意:“哟,还真是道士,也还好不是和尚了。”她哼笑,“细看,长得这样俊俏。怪不得她将你带在身边。”
“我是正经人!”李凡松怒道,“请自重!”
慕雨墨闻言眉梢挑得老高,眼尾那点天生的媚意尽数漾开,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已经逼到李凡松跟前。
“正经人?”她低低笑出声,声音柔婉,偏偏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指尖虚虚悬在李凡松脸颊旁,并不真的碰到,只逗得少年慌忙往后缩了缩,耳根飞快烧得通红,“这年头,江湖里哪有多少十足正经的人。这般干净模样,倒是少见。”
转对顾御诸道:“顾御诸,你收徒弟倒是会挑,模样性情都合心意,就不怕哪一日,被旁人拐了去?”
李凡松一怔。她竟能直呼师父本名。
顾御诸依旧半伏在木桌之上,胳膊垫着下巴,望着漫天落雪,闻言嗤笑一声,侧过脸,半是戏谑半是从容。“怎么,我素知你喜欢这种类型,你若要了去,可要好好待他?”
李凡松大骇:“师父!?”
只见她目光越过慕雨墨落回苏暮雨身上,方才玩笑的调子稍稍收敛,重又拉回方才未竟的话题。
李凡松才知是句玩笑话,转头看那抚掌大笑的慕雨墨,有些羞恼。
等等,方才这慕雨墨说“模样性情都合心意”,以她直呼师父本名来看,她是了解师父的。这么说,自己便是很合师父口味了!噢!
一念至此,少年心底悄然泛起几分浅浅自得,唇角微扬。
可这份窃喜尚未落地,身前美人神色骤变。
方才满目戏谑尽数消弭,灰眸寒芒乍现,袖袂翻卷之间,凛冽霜气骤然炸开!
李凡松心头飘然尽数散尽,寒毛直立,不及细思,掌间已然握住腰间木剑。
锵——!
霜寒掌重重拍在剑脊之上,巨大冲击力顺着剑身轰然传到手臂。李凡松臂膀一阵发麻,脚下积雪被震得四下飞溅,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两道浅浅划痕。刺骨寒意顺着剑刃攀沿而上,连剑鞘都结起一层薄薄白霜。
“你干什么!”李凡松双目圆睁,又惊又怒,持剑横在自己与慕雨墨中间,剑身微微震颤,冷白的霜花还在剑身上缓缓蔓延。
苏暮雨垂眸,冷眼瞧着这一幕,只淡淡开口:“雨墨。”
慕雨墨侧过头瞥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急什么,不过逗逗小孩子。”说罢又转回头,目光仍旧落在不明所以的李凡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