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那一颗小小的痣,在光影之间格外分明。
啊——便是他从前在黑暗之中,指尖无数次轻轻抚过的印记。
萧崇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骤然一滞。万千记忆翻涌上来,过往的温存、深夜的闲谈、膝头安稳的暖意,尽数和眼前这张容颜重叠。
是她。
不贪看——何以不贪看?
恰似婴孩自沉沉黑暗之中降生,睁开眼眸,望见世间的第一张脸。
她莞尔——“叔母想要怎样的天下?”他没来由地问。
她一怔,戏言道:“啊呀,如此急了?可是大不敬。”
“能否回答崇儿呢。”
宁静一瞬,只见她先是垂眸,似是追忆。语气如涟漪波荡:
“失去了家园的人们,也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祖祖辈辈的姓氏。”
不知是否斟酌,又望向窗外雪色。
“人与人不再纷争;骨肉不再分离。人能顺天、亦能由己。”
萧崇双眼湿润:“崇儿记下了。”……
李凡松与萧瑟并肩走在落雪的青石路上,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轻响。两人方才自茶摊瓦顶离去,一路行来,都未曾多言,风雪裹着寒意,扑在衣袍之上。
萧瑟肩头落满碎雪,无极棍收在袖中,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散漫,可眼底深处藏着沉沉思虑。
李凡松倒还是天然模样,只因他一不是皇子二没有迷情,师父无指令,便望着湛蓝澄空,数麻雀飞过。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又见萧瑟心事重重,撇撇嘴,想留待下次。
“想问什么?”萧瑟忽道。
李凡松眨眨眼,坦然道:“我想问,萧公子为何喜欢师父。”
……敢舞我脸上?
萧瑟问:“李道长,挑衅也别这么明目张胆吧。”
“不是啊!”李凡松叉腰,“我认真的!”
“说你和雷无桀是一样的夯货,真没说错。”
李凡松挠挠头:“其实我觉得,我比他还聪明一点。”
萧瑟长叹。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中关头答应了这道士的喝茶邀请,还一边散步一边回答这种小屁孩才问的问题。
李凡松稍微凑近萧瑟,贼咪咪的样子真与雷无桀别无二致:“萧公子,能说说不?”
也罢。“在你快死的时候,一个你觉得美的女人把你救活了。她对你没有缠人的期望,不说你行,也不说你不行,她说只要你做自己,而不为他人所用。这个女人来去如风,不掌握你,也不被你掌握,能一手遮天,却偏偏让你认为她曾为你停留。这种女人,你喜不喜欢?”
李凡松想了一下:“有点儿喜欢。”
“我看你是喜欢得傻了。”
李凡松点点头:“我还以为萧公子是一见钟情呢。”
“是一见钟情。”萧瑟坦然,“十岁的时候。”
“我的天,”李凡松目瞪口呆,“不愧是皇宫里的人……”可十岁的时候就能够看清她的轮廓,真是厉害。
“闭嘴。”萧瑟瞪他,“我可是听那老女人说过,你十三四岁就开始下山游历,是不是找她去的?”
李凡松解释:“是想和师父偶遇,但我又不是为了专门见她!”
呵呵。萧瑟冷哼。
“对了,道士,”
“我不是道士。”
“……对了,那女人和萧崇到哪一步了?”
“啊?不是……”原来萧公子比他还能忍,错怪萧公子了。
“别装了。自你师父回了一趟太安殿,我就知道她要用这手恶心我父皇。萧崇本就对她有心,到手不过手到擒来。我是问你萧崇有没有要放弃做皇帝的意思。”
李凡松顿悟。不愧是萧公子,就是有大局观:白王殿下要是当了皇帝,就没机会亲近师父了!他胸有成竹:“师父说没有。”
萧瑟思忖,如此一来,天启也算后继有人了。想来也是,除非顾御诸真的死了,否则这儿女情长还是比不过皇位的。
两人齐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