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冬，于寒水寺初遇无心。

前尘落尽，萧瑟久久沉默，终是不解开口：“你究竟为何对宣妃情深至此？”

顾御诸面色古井无波，竟似全然释怀：“小时候，她为我簪上花，认为我美，吻了我。”

萧瑟不懂。这女人到底是有多喜欢花？

似是看穿他疑问，顾御诸道：“若牺牲世间一切谋算，我愿画下每一朵花的形状。”

可她却几乎对洛青阳只字不提，没能让他明白她究竟为何与洛青阳制衡至今，按道理，她早就能诛杀洛青阳了。

“这些事，无心知道吗。”萧瑟问。

“我想先听听易文君要如何解释。”

萧瑟不平：“你还想原谅她？”

“她无罪，我原谅她什么？”顾御诸眸光澄澈，通透无情，“只是有趣罢了。若她如实相告，我感兴趣小和尚会作何反应；若她开脱，便更荒唐可笑。”

萧瑟无奈。这女人最骇人之处便是深情是真瞬间绝情亦是半点不虚，今后无论如何可不能被她记仇了……

“萧瑟，”她唤，萧瑟回神，“十三年前易文君回宫后，对萧羽始终冷淡疏离，萧羽对皇位的执念深重几乎皆是缘此，而易文君并不在乎谁为帝，包括萧羽。”

萧瑟瞳孔骤缩。莫非从始至终，都是他肤浅了？

所以她助他回天启，并不是为了借自己打击萧羽报复宣妃？可不为平反不为报复，又是为何？他带着惊愕望向她的侧脸。见她闭目安然，睫毛时而随言语微微颤动，似是刻意不看他。

“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我若没有一个理由来利用你，你便会仿若悬浮，不知所措罢。我不像你的小朋友们纯粹，你对我产生这般印象，是必然的。……”

“……”

“你想问，那又是为何。”她语气含笑，颜色不变，“一遇到这种事就爱刨根问底。今年二十有四了？可还是年青呢……”

她道：“你十八岁还是十九岁那年？我有些忘却了。只是还记得月色很好，仿佛伸手可触。你对我说……”

少年猛然回首。过往细碎尘封的月色，穿过岁岁年年的风雨，骤然撞入长夜。

尚且慵懒淡然的眉眼瞬间敛尽所有散漫，那双眸子盛满磐石无移的执拗。人间万千风月、朝堂百年浮沉，皆不入他眼。

萧楚河定定凝着她，铿锵笃定，无半分少年戏言：“琅琊王叔陪你去过的杭州，伴你归过的云梦。往后余生，我都同你去。”

“你分毫不介意么？”她不禁问，“我与你皇叔之间的种种牵绊、数年相伴，朝野皆知，世人皆论。你当真半点都不介怀？”

萧楚河哼笑，所言更是令顾御诸心泛波澜：“十岁到如今，整整八年。”他屈眼，“你认为，我会在意么？”

“皇叔的死、皇叔的爱，我怨你，又与我同你走的山河有何相干？”他骤然鼓起双臂，“待我查出真相，我们大可以采水荷舞月明，”眸光灼灼，直抵人心：“你当真对我无半分情意？”

顾御诸怔忡：“真相……”

真相。哪里需要查呢。

萧瑟听此过往，忽然尴尬欲死。他在同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妄言“真相”？天啊。……

顾御诸丝毫不以身侧双颊热烫的萧瑟为意，继续摧枯拉朽般道：“在雪月城的时候，你也说过一些话。多少年来这些话，就如易文君在我发上簪的花。”

“可若说我没有半点利用，也是假的。我想，你皇叔落尽棋局，半生输于皇权权谋，可你没有。我不评判若风的对错，纵使受权力操弄，也是他做出的选择。他已经死了，我与他相知，那么我唯一能做也唯一该做的，就是不替他反悔，又替他走下去。”

“我想把自由还给少年，让真相踏碎权力。”

多少年来，她竟是那个最爱理想的人。

萧瑟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失语。他胸中翻涌着滔天共鸣，几乎要被这股心绪淹没。

皇叔的死是一个谎言下的牺牲品。皇叔没有谋逆，但他被定谋逆；叶啸鹰以为自己在为皇叔讨公道，但他不知道真相已经被合谋了。

从雪落山庄走到天启，驱动他的是“查真相”。他曾经以为那是为了皇叔——替皇叔平反、替皇叔争回名声、替皇叔走完他没能走的路。

可她辅佐自己只是借他这颗未被朝堂污浊碾碎的心，借他这柄敢逆皇权、敢破棋局的剑，劈开这盘困死琅琊、困死众生、困死世代权谋的乱世棋局。

还少年以自由，还真相以坦荡。

这亦是他毕生所求，是他弃王位、入江湖、归天启、争权弈的全部初心。

他十年遥望她的身影，初以为贪的是她温存，她风骨。此刻才知，他执念半生的，从来也是她骨血里这份逆天渡世的道。

什么鬼道邪道、正道人道，他想起莫衣曲折为人彘时的惊骇模样，又想起她冷酷血腥的慈悲双眸——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汹涌滚烫，却偏偏寻不到半分词句可以描摹。他从未这般手足无措，只剩一片滚烫的空白，只能定定看着眼前人。

月色温柔覆落，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他怔怔的眼眸。枕间珠白长发四散铺落，衬得她眉眼清寂又柔软，唇角那点淡痣在暗夜里浅浅沉浮，褪去了权谋冷硬、前尘沧桑。

她没有说话，轻轻抽出手，温凉匀称的指尖裹住他温热的掌心，缓缓抬手，将他的手掌稳稳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

肌肤相贴，温度相融。她的脸颊软而微凉，蹭着他的掌心，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而后她微微垂眸，极轻、极软地，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便是这一瞬，他方才苦苦维系的清醒，不愿仓促近身的执念，在她这一吻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下一瞬，他猛地翻身覆上，再度将她牢牢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