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宣妃神色一点点平下去,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空滩,末了只淡淡一语:“他……亲自来了么。”
萧瑟眉梢微挑:“娘娘竟不知他已入天启?”
宣妃转过半边身子,重新拾起那把犀角梳,对镜慢慢通了几下长发,声音像从很深的旧年里捞出来:“这宫墙里关了我许多年。墙外是乱是枯,无人来说,我也不问。于这天下而言——我早是个死人了。”
萧瑟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冷意,不屑、也不怜。
“当年的事,萧瑟没资格过问,也不打算去翻。”他嗓音放得平而淡,“只是这世上还有人记着娘娘、还惦着娘娘。一个人当真死透的那一日,是这世间再无一人想起她。而我的朋友——他想着娘娘,也确实来寻过娘娘。”
宣妃梳齿一顿,几不可闻地一叹:“可他没走到本宫面前。”
“或许还没来得及走到——就已经踩进了谁布的阱。”萧瑟接得极稳,“我那朋友聪明得过了头,偏一撞上真正搁在心上的人事,比寻常人还容易昏。他孤身一人,对面却不止一条绳套。”
宣妃终于放下梳子,侧眸看他:“那他的敌人,该是谁。”
“他是叶鼎之的儿子,也是娘娘的——这两个名分,不够替他招来满城刀么?”萧瑟反问,不松不紧。
宣妃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换了一口气,问了一个本不该再问的人:
“那……她呢?”
他?她?萧瑟一怔。雷无桀也在旁皱了眉。
宣妃望着二人那点错愕,眼底掠过一缕空茫茫的失神——半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声音薄得几乎透纱:“……罢了。她终究,也不在了。”
到底谁是那和尚亲娘?萧瑟心下倏然一烦,那股烦躁说不清冲着谁,只觉得再与这女人绕这半句虚壳毫无意味。
雷无桀也早失了耐性,脚下一蹭,直接冷了脸开口:“不必再绕了。宣妃娘娘,这一滴血给还是不给。”
宣妃不再翻那点旧账,指节转了转梳柄,目光往雷无桀身上一搭:“想拿,自己来试。”
雷无桀哪有半分含糊,一步踏前,长剑出鞘三寸,剑锋已逼到宣妃身前三尺——
“天下第四名剑,久违了。”宣妃轻一笑,袖底一拂,五指如拈丝般搭上雷无桀才露半截的剑脊,咔一声,剑刃竟被她两指一压,硬生生推回了鞘口。二人错身一擦,雷无桀靴底在金砖上划出半尺白痕。
萧瑟无极棍已同时挑起,却见宣妃袖一抖,手中犀角梳在半空被一缕指风震成齑粉,漫天细屑里长袖横扫,十几枚浸毒细针呈扇面洒向萧瑟面门。萧瑟一棍劈落,针雨叮叮然尽碎在脚前砖面,趁势反手一把攥了雷无桀后领,两人齐退十余步,在殿柱边稳稳收住身形。
雷无桀喉头发紧,侧头低喝:“谢什么?”
“谢她没下死手。”萧瑟将无极棍归腰,双手拢回袖中,不再看那满地砖屑,转身便往殿门退。
“若哪日撞见他——”宣妃在身后开口,声气忽然被掖得极轻,像隔着一层旧纱。
萧瑟脚步未停。
“同他说,勿来见我。”
萧瑟嘴角还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没回头:“我那位朋友,不像是听人劝的性子。”
“那就再补一句——”宣妃的声音从空殿里追出来,不怒不怨,只剩一片平透的灰,“说我已死。”
“他要真那般好哄……”萧瑟仍没回头。
“或许……”宣妃最后四个字,像被风从镜台前吹散,“我当真已经死了。”
萧瑟脚步一顿,忽然侧过半张脸,重新把那句绕了半天的虚话原样递了回去:
“那——她呢?”
宣妃彻底怔住。
女子立在空殿镜前,眉眼间那层慵懒、那层艳色、那层半生装出来的活气,一瞬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两只空得发白的瞳,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萧瑟不再等答,与雷无桀一推殿门——
门外对面矮墙之上,却不知几时坐了一道人影。
紫衣蟒袍,面覆黑纱,双臂松松搭在膝上,仰着脸不知在看哪一片云。落叶从檐口斜斜坠下,竟被他周身极淡的罡气削成一线,无声钉在萧瑟二人脚前三寸砖缝里,入石半寸,切口齐如刀裁。
雷无桀长长吐一口浊气,嗓底发涩:“这天启城…到底塞了多少个不成精的怪物。”
萧瑟已无声将无极棍自腰抹出,心剑在袖中嗡然一震,符纹与剑鸣同时浮起一层不似人间的冷光。他脚底不退反半步,嗓音压得极沉:“不能缠——接应马车只过这一趟,再耗半刻,谁都出不去。”
墙头那人终于不再看天,纱面微抬,目光侧转,不紧不慢地落到了萧瑟脸上。
萧瑟心口猛地一缩。
那种寒意——不似对怒剑仙颜战天时的战意,不似暗河大家长逼面时的杀机,只和莫衣被削作人彘那一次,从脊椎里一寸寸爬上来的、纯粹属于境界压顶的恐惧,分毫不差。虽则眼前这人威压尚还不到顾御诸那般压塌整座宫墙的层级,可那一重深不见底的境界——至少,在怒剑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