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肩宽背直,因逆光而来,虽看不清面目神情,却自带一股肃然威仪逼面而来。
林沐沐凝神看去,那男子仿佛周身自带如苍雪一般清冷气质,人走进顺天府公堂仿若带了一股冷寒之风,让公堂一下子安宁了下来。
那人,高鼻薄唇,剑眉自带锋芒,澄湖一般明澈的双眸轻轻扫过,仿佛那江上明月一般照亮了众人。那是一张俊美的面庞,风骨却藏于眉眼中。
男子的眼眸在林沐沐身上凝住,刚刚还冷冽如冰的目光瞬间变得像那初春融了冬雪的湖水一般温煦柔和。
他眼神深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林沐沐良久,那目光仿佛将她整个人一寸寸看了个遍。
而林沐沐对上他的目光,心底倏忽升起一股暖流,整个人都如同沐浴在春日暖阳中一般。
那种对这个世界完全陌生的感觉在他的目光中消失殆尽,有一种似曾相识,甚至是曾经极其亲密熟稔的感觉。
二人对视良久,愣怔了半晌,谁都没有在意跪倒一地行礼问安的众人。
时光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二人的目光胶着在对方身上。
林沐沐忍不住想要去回想,她试图在那片模糊的记忆中去找寻到一些清楚的东西,努力去抓住什么。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黑色的隧道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光线洒了进来,她小心翼翼拼命地往前奔去,那光越来越近了,林沐沐马上就要走到有光的出口了。
这人就是来拯救她的那道光。
忽然心口一阵刺痛袭来,林沐沐感觉自己一脚踏空了一般,好似一下子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忽然扶住了她,她听见耳边有个沉稳低沉的男声:“难过就别去回忆,不要为难自己。”
林沐沐抬眸,一双墨色的眼睛正凝望着她,林沐沐感觉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心口的痛楚似乎在一点点远离她,终于从困沌中逃脱出来。
“父王,阿姊你怎么了?”
明昭晨惊惶的声音在一旁传来。
林沐沐苍白着脸转头看向他,用力握了握昭晨冰凉的小手,勉强带了一丝笑意对他道:“没关系,昭晨别怕,阿姊没事。”
镇国王明聿珩又恢复了冷淡的神色,他目光扫向下方垂首跪倒的众人,淡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垂首不语,在这大堂上,镇国王站着,何人岂敢坐着?
一时所有人继续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公堂上陷入了安静之中。
“今日哪位推官审案?”
明聿珩淡声问道。
“下官汪长青见过镇国王。”
汪长青出列再次躬身向明聿珩行礼。
明聿珩颔首,目光冷冷扫过怀远侯,继续对汪长青道:
“刚刚那位小女娘所说的那本《岭南采药录》,恰巧镇国王府书房就有一本,刚刚本王已叫人回去取,稍候就可以拿过来当作参考依据。”
“多谢镇国王相助本官审案,只是还有一事,刚刚和陈公子同饮一壶茶的茶娘和仆人都不曾中毒,此事也实为蹊跷。”
“这位姑娘你怎么看?”
明聿珩没有接汪长青的话茬,而是目光看向了林沐沐。
他记得当年曾经送过星梦一个小玩意,二人拿着那个东西把玩了好久。
不知道她会不会还记得?
林沐沐对上明聿珩的目光,一时不由失了神。他的目光专注,澄澈澹静,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一人。
“民女想看看那只茶壶。”
明聿珩颔首,眼中却漫上笑意,也许她真的还记得。
林沐沐接过仵作递过来的手套戴好,又拿过那只
和田白玉莲瓣茶壶,壶上极精致的盖帽,以两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几乎不可分辨,让人误以为是完整的一块。
这把茶壶要比一般的茶壶大上一些,但因两瓣合在一起,通体素白暗描缠枝莲纹,看起来除了更精致绝一些,其他倒也与一般茶壶无二。
唯有壶柄之上,藏着两枚细如针尖的小孔,不细看绝难察觉。
而恰恰那两枚细若蚊足的小孔,便是生死枢纽。
“这是一把阴阳壶。” 林沐沐语气确定。
“阴阳壶?”
“是的,这壶腹之中,早有一层密板将内部分作两腔,一边放的是普通桃花,一边却是一朵夹竹桃干花。
分别灌满了热水将花茶泡开后,执壶之人指尖微曲,看似随意搭在壶柄,实则精准按住一孔。封死毒腔,倾出的便是桃花鲜茶;转指一按,封住另一腔,落进杯中便是索命毒茶。这也是为何陈家公子喝茶后中毒身亡,陈家仆役和那茶娘喝茶却一切正常的缘故。”
林沐沐语气淡淡,仿佛说的是那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眸中却寒光微动。
壶不言语,茶色无二,一念之间,便是生死相隔。
外人只见同壶共饮,一片和睦,谁又知晓,杯酒之间,早已定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