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朦胧,林沐沐抬步向前,裙摆翩然缓缓踏入一座院落。
檐下悬着杏红纱灯,气韵温润,不像素日她视线所及那宫阙明黄的凛冽之感。
院落庭前玉兰亭亭,阶边蕙兰丛生。夏日的晨光伴着微微的清风拂在面颊上,如那丝绸一般柔和温婉。
林沐沐顺着游廊缓步走入院落深处最大的一间屋内。
窗棂蒙着一层碧色轻纱,融融天光漫淌进来。
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立在博古架处,眉目带着浅浅笑意正在轻轻翻阅着手中书页。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镶浅碧烟纹软绫长裙,外罩一层极透的素色烟罗纱褙子,衣料清软如水,只在袖口与裙裾隐现淡淡兰叶暗纹。
如墨青丝松松挽起,只斜斜簪一支碧玺莲花簪,浅青碧玺凝着细碎柔光,白玉莲瓣温润通透,素雅中却带着无尽从容娇贵。
一身素净的装扮合着那张皎若春月的面靥,仿佛自晨光里幻化而出。
真真美的让人心惊。
林沐沐凝视着眼前十八岁的林星梦,此时此刻心中极极希望时光能永远停驻在这一刻。
在林星梦不远处的书案一侧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单薄,一身烟霞玫粉罗裙,底色看着柔和温婉,领口与裙裾暗织细密赤金缠枝纹样,金纹倒不张扬,只在光线流转时才隐隐浮现金光。
她垂首翻阅着手中书卷,长睫轻颤,眉眼柔弱怯弱,纤指缓缓翻页,偶尔会抬眼茫然看向一旁,想必是读到难解之处,继而又垂手继续读下去。
林沐沐心中一惊:那竟是冯采唐,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楚楚可怜,宛若菟丝,似乎心中充斥着惊惶不安。
林沐沐仔细凝视着她,她多数时间都是在那读书,安静读书。偶尔想舒缓读书疲劳,轻摇脖颈之时,她那领口缠枝纹样暗藏的金光,总会让林沐沐感觉刺眼,就像林沐沐想起梦中几次见她时,总会察觉到她那蓄意已久不甘蛰伏的野心。
忽然,林沐沐听到身后有悉悉簌簌之声,忍不住回头去看,竟然是林星梦的乳娘周宁正在核对着林星梦的嫁妆。
不过此时的周宁还是当初中年妇人模样,发丝依然乌黑,娴雅美丽的面庞上也没有丝毫皱纹。
她对照着手中的帐册,低声清点着眼前的妆奁衣箱,四下安宁静好。
林沐沐再次一一仔细打量周遭陈设,心头渐生恍惚,这里并不是林星梦在皇宫居住的寝殿,但这里的一桌一椅依然无比熟稔。
终于,林沐沐恍然醒悟,这里是星梦幼年时居住的房间,而此刻正是她大婚前,陛下允她归母家恭亲王府待嫁的莲梦院闺阁。
一阵略显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博古架前专心看书的林星梦和乳娘周宁都抬头看向卧房门外,而那冯采唐却没有抬头,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林沐沐也好奇地回转身去看来人。
“长公主殿下,慈宁宫来人了。”
恭亲王府老管家莫福走进来,对林星梦躬身行礼道。
“皇祖母?” 林星梦放下手中书卷,蹙眉不解道。
周宁赶忙走上前对林星梦柔声道:
“皇太后娘娘和陛下、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嫁妆几日前已经入府了,如今又专门派人来,想必怕是又有事叮嘱吧。长公主还是传那人进来仔细招待着吧。”
林星梦颔首,走到书案后坐下,缓声对老管家道:“福叔,请她进来。”
她从小心中就对这位皇祖母敬大于爱。
按理说,自己的母亲——当年的明懿长公主就是皇太后娘娘的养女,从辈份上来说她应该尊称皇太后为外祖母。
可是当年自己的父母不辞而别,相继在睡梦中离世后,兄长被接到慈宁宫由皇太后亲自教养。
而她被接到坤宁宫被当今陛下、前皇后收为养女,封为长公主,从那以后尊称太后为皇祖母。
进宫以后,陛下和前皇后包括贵妃娘娘对自己都极尽宠爱,不愿意用皇家规矩束缚自己,而皇子、公主也都以她为尊。
只有向来注重皇家规矩的皇祖母对她不甚满意,每次去慈宁宫请安时都会对她的不羁和随意举动提出指正,但也仅限于此,倒没有任何苛责,因此林星梦对她更多的是敬畏。
不一会儿,从房外走进来一位嚒嚒,林星梦定睛去看,正是皇太后娘娘的贴身嚒嚒刘嚒嚒。
刘嚒嚒走到房间正中,跪倒在地对林星梦行礼道:
“见过长公主殿下。”
林星梦嘴角含笑,柔声对刘嚒嚒道:
“嚒嚒不必多礼,看座上茶。”
“多谢长公主殿下。”
刘嚒嚒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而不远处早已站起来侯着的冯采唐赶忙向刘嚒嚒行礼。
刘嚒嚒向冯采唐颔首回礼,目光在冯采唐的身上飞速地扫过,眼中一抹笑意划过,又转头继续看向了林星梦。
“不知刘嚒嚒今日过来,是皇太后娘娘对星梦有何吩咐吗?”
“皇太后娘娘吩咐老奴过来给长公主又送了一些适合公主的首饰头面,给长公主再添几件妆。这些都是昨日太后娘娘去私库亲手为长公主挑选的。”
刘嚒嚒看着林星梦,满脸带笑道。
说罢,门外又缓步走进来几名宫女,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珠宝和头面在窗棂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着灼灼的光。
“皇祖母不久前已经赏赐了那么多珠宝头面,今儿个又赏了这么多,祖母对星梦恩泽如此深厚,星梦心中感激不已,不知皇祖母还有什么话要托嚒嚒叮嘱于我?”
林星梦开门见山,笑吟吟问道,她心中清楚,皇祖母对自己不错,但更疼爱在她膝下长大的兄长,她的嫁妆里皇太后娘娘赏赐本就很是深厚,今日又有如此恩赏,怕是又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