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骋的办公室,苏青禾敲门进去时,陈聘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端着的茶早就凉了。
“陈教授。”苏青禾轻声唤道。
陈骋回头,看到是苏青禾,勉强笑了笑:“青禾啊,坐。自己倒水。”
苏青禾走桌前,拿起暖水瓶,给陈聘杯子里续上热水。然后才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老师,我准备开个服装店,最近都在跑开店办执照的事,遇到个现象我拿不准,想请教您。”
陈骋从图纸的焦虑中略微回神:“嗯?”
“区工商所卡了我三次,最后要产权证明,说是内部要求。可同样的一份资料,市工商局直接就受理了。”苏青禾语速平稳,像在分析案例,“同样的法规,区和市执行不一。这种情况下,个体户是该服从区的土政策,还是该坚持以市局的受理为准?”
苏青禾说得清晰、克制,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和咨询法理。
陈骋端起那杯重新有了温度的水,吹了吹,没喝。“市局直接受理了?”
“对。七个工作日后出结果。”苏青禾点头。
陈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的茶叶梗上,停顿了两秒,才缓缓道:“程序既然已经往上走了,就先按程序走。有些事……”他抬眼,目光似乎越过了苏青禾,“层层叠叠,盘根错节。你一个学生,现阶段能把店铺开起来,把生意做明白,就可以了。其他的,交给规则和时间。”
陈骋说得含糊,但苏青禾听懂了。她要的也只是让陈骋知道,以备不时之需,并不是要追究什么。
“我明白了,老师。”苏青禾应下,没再多问。这时,她才更仔细地注意到,陈骋眉宇间锁着一道比平日更深的川字纹,眼下有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沉重事务耗干心力的疲惫,“老师是遇到了什么事?”
陈骋揉了揉眉心,没掩饰疲惫,主动开口:“长空电子那个项目,遇到麻烦了。”
苏青禾没接话,安静地等着。
陈骋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梳理思绪:“日本人……运了三吨图纸过来。全是代号,没一个日文说明。咱们的人,学的是苏联那套,看美式图纸,像看天书。”
陈骋苦笑:“看不懂,怎么挑核心?怎么省钱?可看不全,又怎么敢签字?那是外汇啊……工人农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外汇。”
苏青禾心里一动。三吨图纸,代号,天书。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档案室,看过一份九十年代初的技术引进档案。作为“耻辱教材”存档的。里面附了几张图纸照片,其中一张……是马桶设计图。
是的,马桶。
一个陶瓷洁具的设计图纸,被当作核心技术资料,用宝贵的外汇买了回来。档案上的批注是:警惕技术引进中的信息淹没战术。
“老师,”苏青禾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既然暂时看不懂是什么,我们能不能,先试着分清干什么?”
陈骋抬起头,看向她,“具体说说。”
“我的意思是,”苏青禾组织了一下语言,“一条生产线,再复杂,也是由不同功能的模块组成的。我们能不能先不纠结每张图纸具体画的是什么,就请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不需要懂美式标注——光看图,做一个最粗浅的分类?”
“比如,哪些像是干重活的机器,哪些像是厂房的水电风。先把那些明显跟核心生产无关的筛出来。哪怕只能筛掉百分之十,咱们要啃的硬骨头,不就少了百分之十吗?”
苏青禾说完,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陈骋盯着她,眼神从疲惫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一种锐利的审视。他将端着的茶杯放下,身体前倾。
“你是说……用功能识别代替技术解读?”
“对。”苏青禾点头,“日本人再傲慢,一条生产线的物理构成逻辑不会变。车床就是车床的样子,冷却塔就是冷却塔的样子。咱们的工程师,有的是摸了一辈子机器的人,这点眼力总该有。”
陈骋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嗒,嗒,嗒。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禾,”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至少,给了我们一个能下手的口子。”
陈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你刚刚说,要开个服装店?”
陈聘突然转了话题,苏青禾一愣,随即点头:“是。”
“为什么?”陈骋转回身,目光如炬,“这是你认真考虑后的选择还是只是一时的兴趣,或者是你有经济困难?”
没等苏青禾回答,陈聘继续说:“青禾,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只要你这几年在大学认真学习,以你现在展现出的眼光和能力。你毕业后的去处不会差,我可以让你留校跟着我做研究,或者推荐你去政策研究室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青禾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陈骋是真心为她好,怕她短视了,“老师,您刚才说,咱们的人看美式图纸像看天书。”
陈聘点头。
“为什么?”苏青禾抛出疑问,紧跟着给了自己的答案,“因为过去几十年,门关着。等门一开,发现世界已经用另一套语言说了很久的话。”
“我想去经商,不是因为那条路容易。恰恰是因为,商场是另一个真实的、残酷的、运行着另一套完整规则的世界。我想跳进去,亲身学那套语言,摸清那套规则的脉络。等我真的能在那个世界里活下来,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到那时,如果我还有机会参与讨论甚至制定某些规则,那么我提出的每一个建议,才会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书本到文件,从理论到理论的空中楼阁。”
苏青禾看着陈骋,最后说道:“如果我连一个只有几十平米的服装店都经营不好,无法理解最基本的供需、成本、竞争、管理,那么,我又凭什么,去妄谈如何让千千万万家企业活得更好、走得更远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陈聘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流淌,镀上一层沉默而庄严的金边。
陈骋久久地凝视着苏青禾。
最终,陈骋没有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再劝阻。
陈骋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比刚才更加凝重:“青禾,你刚才关于图纸的思路,很巧,很可能破局。我会把它带给谈判组。”他停顿,目光看进苏青禾眼里,“但是,有几句话,你要听进去。”
苏青禾点头。
“长空电子项目,是部里挂了号的重点,省里各方的眼睛都盯着,厂内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个项目牵扯到技术、外汇、政绩、人事,甚至更高层面的博弈。”
陈骋向前微微倾身,他伸出手,在苏青禾的面前的茶几上点了点,声音压低,带着罕有的告诫意味。
“我身处其中,是因为我责无旁贷。”陈聘看着她,“你还年轻,路还长。你的聪明,应该用在更干净、更能长久发光的地方。”
苏青禾听懂了,这是陈骋在用最委婉的方式为她划出一条安全线。图纸背后牵扯着各方角力,是博弈,更是漩涡,他不希望她卷入,哪怕只是贡献了一个想法。
“老师,我明白。”苏青禾点头,对陈聘回以一个笑容,一个懂得的笑容,没有少年人的桀骜,也没有被埋没的委屈。
陈骋彻底放松了表情:“行了,去吧。不要因为开店的事情影响学习,执照的事,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