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师您也注意休息。”苏青禾起身。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响。

“请进。”陈骋出声回应。

门打开，李卫国抱着资料走了进来：“陈教授。”

李卫国又看到一旁的苏青禾眼神亮了一下：“苏同学也在啊。”

苏青禾冲李卫国点点头，转向陈骋说道：“老师，那我先走了。”

陈骋点头，苏青禾开门离开，李卫国的眼神一直到苏青禾的身形在门口消失才收了回来。

“坐。”陈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对李卫国说道。

陈聘看着李卫国的脸，闲聊般的说道：“青禾那个丫头，心思野得很，不像个安分读书的学生。她那个脑子，一半在书上，一半早就飞到外面广阔天地去了。”

陈骋摇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调侃与回护，“她走的路，跟你们按部就班的不一样。将来啊，能跟得上她步子的，恐怕也得是个能经风浪的才行。”

李卫国的耳根刷的一下就红了，他仓促地低下头。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朦朦胧胧的念头，还来不及辨清形状，就被陈聘吹散了。

李卫国低着头，“我明白了，陈教授。”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也庆幸苏青禾什么都不知道。

从陈骋办公室出来的苏青禾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三吨图纸，陈骋疲惫的脸。周延璋此刻，大概也正对着某个无解的难题，眉头紧锁。

这个庞大的国家，这条充满希望又遍布荆棘的改革之路上，有太多人，在太多看不见的会议室、实验室、工厂车间里，咬着牙，较着劲，试图在封闭已久的大门推开的那道缝隙里，抢进一线光。

而她，也要低下头，走好自己的路了。

两天后，荷花池批发市场。

吴舰国那间不大的档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空气里漂浮着新布料特有的气味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张翠华风尘仆仆地从广州回来，带来的不是轻松的寒暄，而是几个鼓鼓囊囊、塞得快要裂开的大号蛇皮袋。

“青禾，快来！”张翠华额上还带着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边蹲下解袋子，一边语速飞快，“冬装的尾货，我挑好的都在这儿了。价格压下来了，但款和料子绝对不差。还有这些，你看看——”

张翠华哗啦一下扯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春装样衣，颜色明显鲜亮起来，有嫩黄的毛衣，浅绿的衬衫，还有带着细条纹的西装面料。

苏青禾没急着看衣服，先递给张翠华一瓶刚买的汽水：“张姐，辛苦，先歇口气。”

“不辛苦，看到好东西就兴奋。”张翠华灌了一大口汽水，豪爽地一抹嘴，蹲在袋子旁，开始像展示宝贝一样往外拿衣服。

苏青禾也蹲下身，目光扫过每一件被抖开的衣服。她看得很细，手指抚过面料，感受厚度、垂感和纹理，翻看里衬和线头，拎起衣服对着光看车工。

冬装尾货主要是些厚毛衣、呢子裤、棉服。

张翠华说得没错，款式大多基础——高领毛衣、直筒呢裤、缝棉背心。问题在颜色和尺码上，枣红色的毛衣只剩大码，墨绿色的呢裤颜色过于沉稳，一些棉服款式略显笨重。

“这件，”苏青禾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半高领羊绒混纺毛衣，手感扎实柔软，“颜色百搭，质感好。剩多少件？什么码？”

张翠华从包里翻出个本子，“这个就剩三件了，都是L码。厂家清仓，这个价。”张翠华把本子上的价格给苏青禾看。

“行，这个要了。配那条黑色的直筒呢裤。”苏青禾指向另一条裤子，“裤子也剩的不多了吧？”

“就几条，尺码不全。”

“都要了。按你报的价。”苏青禾决策极快。

她挑的都是经典款式、质量过硬、只因颜色或尺码而滞销的货。这类货品进价低，但穿在身上有质感，非常适合她打算做的开业促销——不搞花哨噱头，就用实在的货和惊喜的价格吸引第一批注重性价比的顾客，快速回笼资金，攒下口碑。

“这件棉服……”苏青禾拿起一件军绿色、款式略显臃肿的短款棉服，微微蹙眉。

“这个是去年一款的仿版，没仿好，型有点垮。”张翠华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苏青禾放下，毫不留恋。她的促销品也要守住底线，不能为了便宜砸招牌。苏青禾又从这批尾货里给自己和孙梅各挑了两套，这是必要的投资。两个服装店的老板，自己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挑完冬装尾货，她开始看春装样衣。这才是重头戏，决定了店铺开春后的调性。

苏青禾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短款小西装，垫肩处理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又能修饰头肩比。“这个版型好，利落。有几种颜色？布料如何？”

“有米白、浅卡其、藏青。含毛量不高，但抗皱，垂感好，适合开春穿。”张翠华显然做过功课。

“各要一些，先试水。搭配的衬衫呢？”苏青禾问。

张翠华立刻翻出几件衬衫，真丝飘带衬衫、棉质小立领衬衫、还有一件让苏青禾眼前一亮的——底色是浅浅的粉，上面印着抽象的水墨笔触般的小花，面料是柔垂的雪纺。

“这件。”苏青禾拿起那件印花衬衫，对着光仔细看花型，“花色特别，不俗气。雪纺质感还行，不是那种廉价的沙感。这个印花，他们厂是自己设计的还是……”

“说是参考了出口的样布，稍微改了改。”张翠华说，“我觉得这花色在成都可能有点大胆，怕不好卖……”

“不，这个要。”苏青禾很肯定。她记忆中，九十年代初的时尚意识正在苏醒，这种带点艺术感和女性气息的设计，虽然冒险，但很可能吸引到那些追求与众不同、又舍得在穿衣上花钱的年轻女性。风险和利润往往并存。

两人就着几件样衣，蹲在嘈杂的档口里，头碰头地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苏青禾凭借前世的模糊记忆和对当下市场的资料收集，敲定了首批春装的主打款式。强调腰线的高腰直筒裤、挺括有型的短西装、设计感的印花衬衫，以及几款颜色柔和的针织开衫。她规避了过于夸张的潮流，侧重于容易搭配、略有设计、质感过关的实用主义时尚。

敲定了货品和大概数量，张翠华开始埋头算账。苏青禾则一边看她写单子，一边问：“张姐，广州的春交会是什么样子的？”

“热闹的很，外国人、香港人、台湾人，到处都是。机会多，但那些外国人压价也凶。”张翠华笔没停，“不过单子下得爽快。”

“参展有什么要求？都能去？”

“哪能啊。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都是挂靠着进去，抢点人家吃剩下的单子。”张翠华啪啪地摁着计算器，“明年的规矩还不知道怎么变呢。”

张翠华把算好的单子递给苏青禾。

“张姐，钱我明天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货到结清。”苏青禾接过单子，仔细折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