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政治经济学考完,学期结束。
苏青禾考完最后一科,出考场先给周延璋打了个电话。
“考完了?”周延璋接起来。
“嗯。”苏青禾声音里带着点考完试的轻快,“我后天去广州,去看看秋交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延璋?”
“听着呢。”他说,“你一个人去?”
“张姐带我去,她熟。”
周延璋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两秒,换了话题:“青禾,那个欧洲转型基金会,查清楚了。”
“什么情况?”
周延璋的声音沉了下来,严肃的说道:“背景比较特殊。注册地在列支敦士登,主要资金来自几个有东欧背景的离岸资本。”
“其中两个,与正在一些地区活跃的某些非官方机构和媒体有资金往来记录。”
“更重要的是,”周延璋的声音更低了些,“这次维也纳会议的东欧学者名单里,有几位是某些社会团体的骨干理论家。上个月,他们刚刚在莫斯科的街头演讲中公开呼吁一些比较激进的政治主张。”
不需要说的很明白,电话两端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学术会议的名单,与街头政治的先锋高度重合,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纯学术交流的范畴。
“陈老师那边......”周延璋问。
“上周我去的时候又提了提,陈老师觉得我有些杯弓蛇影,他还是认为可以去交流、辩论。”苏青禾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把了解到的情况先告诉他,但注意措辞。”周延璋顿了顿,“我也会从别的渠道再了解一下。陈老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好。”苏青禾点头答应。
挂了电话,苏青禾直接去了陈骋办公室。她将周延璋了解到的情况,尽量客观、不带倾向性地转述给了陈骋。
陈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良久。
“你们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看向苏青禾,目光温和,但目光深处依旧自信,“不过青禾啊,这种高层次的国际学术交流,对我们打开视野、了解不同声音,确实非常难得。”
陈骋顿了顿,姿态从容的喝了口茶,“他们想影响我?我听了这么多年会,看了这么多年书,要是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那这几十年的学问,也算是白做了。”苏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骋摆摆手,没让她开口:“辩论嘛,总是在交锋中才能明晰道理。我不去听,怎么知道他们错在哪里?怎么回来批评他们?”他笑了笑,温和又自傲,“你放心,你老师我,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苏青禾听出陈骋并未改变主意。在他心里,学术交流的分量,远比那些背景重得多。
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过了。她是学生,他是老师。她可以提醒,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这种披着学术外衣的渗透方式,太新了。新到连陈骋这样的学者都只觉得需要谨慎,而不觉得应该拒绝。
“我明白,老师您肯定有更全面的考量。”苏青禾最后说道,“只是有些背景,老师还是要多参考一下。”
陈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月底的广州,空气湿热。流花展馆人潮汹涌,第75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正在进行。各种语言和肤色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渴望成交的气息。
苏青禾和张翠华穿梭在拥挤的场馆里,她不看那些花哨的款式。她看面料的肌理、缝合的线迹、五金配件的质感——这些才是决定一件衣服能不能卖上价的底子。
张翠华带着苏青禾在展馆里拐了几道弯,在一处挂着“Fashion ***”招牌的摊位前停下来。几外商正拿着计算器跟里面的老板比划,旁边的翻译嘴里说着“minimum order quantity”、“delivery time”之类的词,语速很快。苏青禾站在原地听了片刻。
张翠华没急着上前,等那几个外商走了,才朝里面喊了一声:“刘哥,忙呢?”
被张翠华称为刘哥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印花衬衣。他抬头看见张翠华,目光移到苏青禾身上,上下扫了一眼。
“张姐。这是?”
“我妹子,带了几件版。你瞅瞅。”
刘老板没接话,下巴一抬,示意苏青禾拿出来。
苏青禾从包里取出样衣,一件件在摊位上展开。
刘老板拿起那件风衣,翻过来看里衬,又捏了捏肩线的吃势。“版谁打的?”
“棉纺六厂,徐师傅。”
“老徐?”刘老板抬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还在厂子里?”
“手艺在,厂里不放。”张翠华接了话
刘老板没再问价,把风衣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个数,转过来给苏青禾看。
苏青禾看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拿起计算器重新按了一个数,推回去。
刘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又按了一个新数。
苏青禾这次没再按,伸出手:“成交。”
刘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数了几沓钱,推过来。这才露了个笑脸,“下次有好版,直接拿来。”
苏青禾把钱收好,和张翠华一起走出那个摊位。
经过几排卖丝绸和工艺品的摊位,展区的风格忽然变了。这边的展位装潢更讲究,灯光也更亮,玻璃柜里陈列着羊绒大衣和围巾,几个意大利人正在用英语跟询价的客商比划。
苏青禾站在意大利摊位前,听着外商报价,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做过的那个羊绒并购项目。心里算了一下——同样的羊绒原料,在国内产区的成本,不到这里的零头。
她没继续听下去,转身去找还在后面的张翠华。
张翠华刚和一个相熟的客商聊完,就看到苏青禾走了回来,“怎么?不看了?”
“看完了。”苏青禾说,“张姐,你认识保定那边的人吗?”
“保定?”张翠华愣了一下,“做羊绒的?认识几个,怎么了?”
“帮我问问。我想去一趟。”
张翠华看从包里翻出通讯录,翻了几页,递过来。
“这个,姓陈,在蠡县收原料。你就说我介绍的。”她把通讯录收回去,“以后真要做羊绒,姐给你跑腿,比你自己摸瞎强。”
“行。”苏青禾把号码抄下来,在广州多待了一天,把摊位上能看到的羊绒制品翻了个遍。临走前,她买了张去保定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