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华送她到车站:“你这说风就是雨的。”
“赶时间。”苏青禾把包甩上肩,“张姐,谢了。”
苏青禾到了保定,又转车去了蠡县。这里号称“羊绒之乡”,但远没有名头光鲜。街道两旁是家庭作坊,空气中飘着油脂味。她辗转看了几家厂,原料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
苏青禾心里有了数,只是传呼机一直没信号。她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店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孙梅。“青禾?你到哪儿了?啥时候回来?”
“梅子,我到河北保定这边了,看看羊绒,还得耽搁几天。”苏青禾说道。
“不是去广州吗?怎么又跑河北去了?”
“我有点想法,估计周五回,你帮我约一下吴俊明,等我回去,我们几个碰个头,商量点事。”
“行,没问题!”孙梅爽快应下。
和孙梅打完电话,苏青禾正准备给周延璋也拨一个,旁边加工厂的人出来喊她,说刚出的样品让她去看。她应了一声,把话筒放下,跟着工人去了厂里。
——
两天天后,成都。
霓裳阁店里,孙梅正低头理货,电话响了。
“喂,霓裳阁,哪位?”
“是我,周延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周主任?”孙梅有些吃惊,苏青禾又不在周延璋怎么会把电话打到这里。
周延璋没有和孙梅寒暄直接问道:“苏青禾回来了吗?”
“回来?还没呢。”
“她从广州直接去保定看羊绒料了,前天刚给我来过电话。”
“保定?”周延璋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周主任您别担心,她听着挺好的,就是那边好像通讯不太方便。”孙梅还在电话那头说着。
周延璋安静地听完:“知道了。谢谢。”
听筒里传来忙音。孙梅挂了电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苏青禾这是没给周延璋打电话啊。
———
几百公里外,西南二重装的厂区。
宣传栏上“工人阶级是主人翁”的标语已经褪色发白,旁边新贴的“下岗再就业光荣”却是刺眼的崭新。
周延璋把电话放下,在桌前坐了片刻,又重新拿起那份名单。
第一批下岗人员的名单。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厂医院护士长,李大姐,一个利落干练的中年女人,此刻却显得憔悴不安。她在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厂办医院、幼儿园、子弟校,只要是非生产性单位,都在周延璋手里这份第一批名单里。
周延璋把名单收进文件夹里,站起身:“李护士长,请坐。”
“谢谢。”李护士长没有坐,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出申诉材料。
她从一个旧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卷皱的复印件。她将纸在周延璋面前摊开,是一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三等奖”的证书复印件。证书上那个孩子的名字,是王磊。
“周……周干部,”李护士长没有看周延璋,只盯着那张证书,“我孩子……叫王磊,他很会读书。”
“真的。”李护士抬头看向周延铮,声音带着颤抖,“周干部,我儿子是真的很会读书。”
像是怕周延璋误会,李护士长摆着手,“我,我不是来闹的,我可以下岗,我可以再就业。”
李护士长神情慌乱,“可是,厂里的高中部……要是真没了,我儿子,他……能不能有个地方,继续念书?我真的不是要闹,我丈夫没了,我一个人,一个人 我……我没别的办法了……”
周延璋和李护士长一起站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二重装的子弟校从小学到高中,这次改革,高中部因为生源少、负担重,被整体裁撤。这意味着,像王磊这样的孩子,要想读高中,只能去外地,去绵城,或者更远的成都。外地就学费用太高,她儿子可能真的没书读了。
周延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可以和闹的人讲道理,讲政策,讲大局。可面对一个既不讲待遇、也不提要求的母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护士长,您的情况……我记下了。”周延璋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笔,在那名单上找到李护士长的名字,记下了“王磊,物理竞赛三等奖,升学问题”。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个近乎无用的记号。
李护士长看着周延璋写下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周延璋一眼。
眼里没有泪,没有哀求,但是那一眼眼神很重。
周延璋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护士长向周延璋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延璋站在原地。
电话铃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哪位?”
苏青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没散尽的兴奋:“周延璋?我回成都了!你这周回不回来?我……”
“我这边很忙,走不开。”周延璋打断了苏青禾欢快的声音,“没事就先这样。”
周延璋挂掉电话,把话筒放回去,手还搭在话筒上,没拿开。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旁的孙梅看着苏青禾握着话筒愣神的样子,拿过话筒挂了回去。
“你就该得被挂电话,周主任前几天找你的电话都打到店里来了。你都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怎么就没把他给忘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恼火?要我说啊,周主任这脾气算好的了。”
“我想到了的,当时不是有事耽搁了,就给忘了。”苏青禾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拿起话筒,想再拨过去,想了想,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