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青禾不是。她不是不信任他,不是跟他生分——她是在护着他。比他更珍惜他在做的事情。比他更怕给他添上一点灰。
周延璋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大了些:“青禾,你记住——比起被蒙在鼓里,我宁愿亲手替你解决这些麻烦。没有下次。”
“好。”苏青禾没有犹豫,“不会再有下次。”
周延璋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苏青禾能感受到他胸膛下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这件事到此为止。”她轻声说,“我的伤不重,你别插手。”
周延璋没直接答应。“你的解决方案,基于你的商业判断,我不介入。”他顿了顿,“但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我会通过正常渠道表达我的看法。各做各的。”
夕阳的余晖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
过了很久,周延璋松开她的手,靠回沙发。苏青禾知道,他还要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德阳?”她问。
“今天,再待一会儿就走。下个月初应该就能回成都了。”周延璋用下巴摩擦着苏青禾的发顶。
苏青禾听出来这个应该两个字不是随口一说,问道:“都定了?”
“嗯。”周延璋停下了动作,低声说道:“第一批,三千一百七十四人。后勤、辅助岗位为主。”
“有意见吗?”
“有。”周延璋别过脸看向窗外,像在回忆那一张张脸,“哭的,闹的,拍桌子的,讲贡献的……都有。”
两人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延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像是在对苏青禾说,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厂医院李护士长来找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也在下岗名单里,她丈夫去世了。来找我,没哭没闹,就给我看了她儿子的奖状复印件。”
“全国物理竞赛三等奖。”周延璋说完,转过头,看了苏青禾一眼。
只是一眼,但她懂。不是这一代读书人,不会知道这个奖的分量。全国的竞赛,能拿到名次的孩子,那是真的天赋。
苏青禾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她知道周延璋在想什么。
这样的孩子,放在任何年代、任何家庭,都是要被捧在手心里、举全家之力供出去的。可现在,他妈妈站在下岗名单上,他的高中要被裁撤,他可能连书都没得读。
不是“可能”。是大概率。
"厂办高中必须裁撤,这是方案定的......我连一个承诺都给不了她。"周延璋看着苏青禾,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青禾,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正确的事,是不是在用一套大道理,把李护士长这样的家庭推进更深的困境?"
苏青禾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握住周延璋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包不住,只是搭在上面。
“周延璋,你不是神。”她看着他的侧脸,“你只是在做当下最不坏的选择。会痛、会怀疑,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一边在往下砍,一边还在心疼那些被砍掉的东西。”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那么多,可能不会这么难。可你偏偏是那个会想的人。”
周延璋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苏青禾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别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说,“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