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璋身体往后靠了靠，声音柔和下来：“没有。你说。”

“跟你报备一下，我和方芸订了后天的火车票，去保定。”

周延璋没来得及开口，苏青禾已经接着说了：“商标和包装都弄好了，直接发到那边的厂子。我们过去就是验收提货，行程很常规，没什么特殊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周延璋？”苏青禾以为他没听清。

“嗯。听到了。”他说，“保定那边有些地方通讯基站覆盖不全，你的传呼机可能收不到信号。”

“我知道。你放心，行程都安排好了，驻地有固话。到了安顿下来，我肯定给你打电话。”

周延璋没接话。

苏青禾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真的。”

周延璋这才开口，语气放低了：“行程如果有变，一定要通知我。”

“好。”

“回来就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我带你——我们去医院复查。”

苏青禾听出他那一瞬的停顿，嘴角弯了弯：“知道了。复查一定去。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她顿了顿，“那就先这样？”

周延璋没立刻回答。

“……嗯。”他说，“路上小心。”

“好。”

电话挂断。周延璋放回话筒。她太有主张了，太独立了，太不把别人的担心当回事了。他怕她哪天又一个人扛下什么，然后再告诉他没什么。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陈骋，“延璋，是我。”

“陈叔，您说。”周延璋刚放下苏青禾的电话，陈骋又打了过来。

“李维民下午过来我这儿聊了一会儿。”陈骋语气平和，内容却是开门见山，“他说，棉纺六厂那边，有个体户被殴打的纠纷，可能要被当作典型，写进内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延璋没有解释，就事论事的说道：“李研究员眼光很毒辣，这个问题确实很有代表性。”

陈骋不接他这冠冕堂皇的话，直接点破：“青禾的手，好些了吗？”

“好些了，但恢复还需要些时间。”被点破周延璋也不否认。

“所以，是你跟李维民他们探讨了这个典型案例？”陈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接下来的话却骤然变得锐利，“延璋，你这么做，究竟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想借这件事，表达某种不满，或者……更甚者，是想敲打、甚至扳倒某些具体的人？”

话很直白。

“陈叔，”周延璋没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会认，“我和李研究员是在讨论国企改革中暴露出的深层次矛盾。棉纺六厂的问题，暴力事件是表象。根本原因是内部失控、管理失控、无法适应市场规则。这样的厂子，今天可以欺负个体户，明天就可能拖垮整个产业链，最终损害的是国家利益和真正想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我不是针对哪个厂。这类问题早暴露早解决，利大于弊。”

陈骋听着，脸上挂上了一点笑意。周延璋的动机或许是苏青禾，但这番立意却并没有错。

“利弊我清楚。”陈骋缓缓道，“我只是提醒你，延璋，规则可以用，但心思要正，界限要清。别忘了你推动改革的初衷，是治病救人，不是简单消灭。”

“我明白，陈叔。”周延璋的语气郑重起来，“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让哪个厂关门，而是清除掉阻碍它新生的障碍。有些人，有些机制，不破不立。”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陈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这孩子变了。除了家学渊源的沉稳，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股敢下手的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