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芸从包里抽出速写本,“我们现在就开工。”
“开工。”
两天后。
一份来自市轻工局的常规工作简报,被放在了陈骋的办公桌上。
在“加强国企管理审计”的条目下,有一行不起眼的文字:“……近期对棉纺六厂开展的专项审计中发现,其在供销管理、质量控制等方面存在突出问题,已对相关责任人做出处理,厂领导班子已进行调整……”
陈骋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通了周秉国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
“秉国,是我。没打扰你吧?”
“老陈啊,”周秉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正想着哪天去你那儿坐坐。”
陈骋笑了笑:“来坐坐可以,不过这次你得备点好茶。”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转过去,“对了,延璋最近有个事,我觉得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棉纺六厂——你知道吧?一个老厂子,管理上有些问题。延璋呢,把一个基层的个体纠纷,变成了剖析体制问题的典型案例。现在研究部门已经关注了,厂领导班子也做了调整。”
陈骋的话说的很随意,像只是在家常。周秉国那头没接话,陈骋也不急,继续道:“这孩子现在做事,懂得借力打力,比我们年轻时只知道硬碰硬要强。”
他没提苏青禾。也不必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是么。”周秉国应了一声,没接话。
陈骋笑道,“你们父子俩都是忙人。”
周秉国笑了,“我新得了两罐龙井,那天给你带过来。”
“好。”
周秉国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把最近棉纺六厂相关的材料送过来。”
“是”。
秘书很快送了文件进来。
周秉国翻完,过了几秒,拿起电话。
“延璋。”
“爸。”
“棉纺六厂那个事,你经手的?”
“是。跟李研究员交流过。”
周秉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更沉,“你这事,做的不坏。但方法,是险招。”他顿了顿,“把私事包装成公共议题,借政策研究的笔锋替人出头——分寸拿捏不好,就是公器私用。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看着周家。不是不让你做事,是要你记住——爱惜羽毛,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是为了将来能在更关键的位置上,做更根本的事。”
周延璋握着话筒,没反驳。父亲说的都是事实,是规则。但他不后悔。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他可能还是会做。只是,会更隐蔽,更周全,让谁都挑不出理。
“爸,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他没保证下不为例。父亲也没要求。两个人都知道,有些底线,碰上了就是碰上了。
周秉国没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他在桌前坐了片刻,这孩子,确实多了一股敢下手的狠劲儿,不是莽撞。周秉国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
欣慰他有锋芒,又怕这锋芒先割到自己。他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路要自己走。摔了跟头,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