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红昭是卯时正醒的,这一觉竟睡了快三个时辰。一睁眼,她便往身侧看去。君景霖苍白倦容上,病态的潮红已经散去。伸手探探额头,温度已经正常。
多日不曾练武,她起身,提起长刀走出屋。
近来春雨连绵,天地裹上一层润泽的清幽。院中草木均是药材,没有迎春俏丽之花历经雨打风吹的可怜,但其得天独厚的古朴,与寒凛刀光好似更为相配。
同住在药卢的众人听到、院中动静,也接连走出屋。大家疲惫的眉眼一点点染上春日鲜活的朝气。
靳红昭停下手,看向人群,目光最终停留在卫瑾行与裴霁云身上。两人扬起唇角,带着自己的武器步入院中。
三人酣畅淋漓地打了小半个时辰。
裴霁云一边擦额汗,一边喘息调整,“阿昭,你这新刀法好生凌厉。
你若扎进军营会长成何样,不敢想,真不敢想。”
靳红昭同样深吸一口气,回他:“我不过是回京以来,从未荒废过练习罢了。
不过阿霁,最迟月末我便要出征西辰。你说不敢想,那可要一同去瞧瞧关西的日月?”
入大理寺狱前夜,祖母同她谈话许久。
一为告诫。谨记责任,狱中无论何事都要冷静。
二为告知。布局顺利,则陷害之事便会全数落在宝庆帝身上,那么,不日即会出征。
魏王朝中人清理得彻底,可地方上仍有不少他与敌国联络的线人,其余州府的伪钱,还得靠这条线清查。因此,祖母已经私下寻宝庆帝,说予他一条退路。
只要他将一切推到西辰身上,咬死是西辰挑拨离间,伪造证据,他才错信,祖母便允诺暂且只参政,不摄政,保留他大启帝王的体面。
且往后他在位期间,若能不再做出这般无知行径,那道公主摄政的遗诏,祖母可以永远不拿出。
这样大的诱惑,宝庆帝不可能抵抗得住。何况他与魏王两个同样暴戾之人,便是同盟二十年、五十年,依旧无一日牢固。经此耗损,更是碎成粉末。
昨夜家中没有另传消息,今日早朝,该如何处置西辰战败议和,却又出尔反尔一事,想必已有定论。
“阿昭,你在听吗?”耳畔传来裴霁云的喊声,靳红昭这才发觉自己竟出了神。她跟上两人脚步往檐下走,“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裴霁云回道:“我说我自然要去,只是阿昭可想好要带谁?”
靳红昭若有所思,“是有人选,还得到时再看。”
待与众人走到一处,她才察觉表姐与裴霁云之间气氛,有些古怪。她同表姐对视,表姐倒也没躲开她的探究,坦然显露眼中羞涩的笑意,使得表姐出众的气质里,多出别样的柔情。
这小子,该不会趁着替表姐送信去翰林轩的一番接触,挑明了吧?
难怪方才提及出征,他有些古怪的期许。
“阿瑾哥哥,你替我守阿霖一阵吧,他心中记挂朝事,若醒来,你也好将好消息细细说与他安心。”靳红昭转头对卫瑾行道。
卫瑾行点头,“阿昭宽心,我明白。”
靳红昭道过谢,拉着表姐和阿玥单独去到一屋。
崔毓臻许是不想耽搁时间,直接开口对两位妹妹道:“阿霁说他第一次买到平芜君的游记,便知著书之人是我。
他说,游记中的浪漫瑰丽是靠脚走不出来的,像我幼时告诉他外面世界时的天马行空。”
靳红昭听得愣住。
表姐写的话本子她的确没看过,游记去看过不少。记得头一回著书时,表姐十二岁。
那篇游记写的是富庶江南。她描述不了当时对表姐文华的惊艳,只觉得名家画师笔下的江南也比不过表姐文字里的山柔水暖,五谷丰登。
可裴霁云却能讲出来。
这般心意相通,当纯粹的真比情投意合还要叫人心动。
靳红昭简单讲述出征一事,见表姐目露担忧,宽慰:“表姐,阿霁总要配得上你,舅舅才能允他。你放心,出征后,我会看着他,不叫他为了功勋冒进。”
崔毓臻点头。她虽然博览群书,兵法却从未涉猎,自然不会跟去西辰。她问:“阿玥会去吧?”
江菡玥神色凝重,“嗯,师父还给我安排了几名药王谷弟子,他们曾经是父亲母亲的徒弟。”
药王谷墨神医这一辈,一共是师兄妹三人。墨神医是大师兄,阿玥是他师弟师妹的遗孤。这也是他收阿玥为弟子,甚至在京郊行医的缘由。
其实,在墨神医来京郊前,药王谷就像传说中的江湖门派一般,离世家贵族遥不可及。
见阿玥凝重的神情愈加深重,靳红昭终于问出口:“阿玥,可是阿霖身体有何不妥?”
江菡玥缓缓道:“师父说,太子六年前中的毒对身体根基几乎是摧毁。重建多年,才恢复常人体魄。可近三年来,他又受过许多伤。此次折腾下,已经……伤到寿数。”
靳红昭眼睫微颤。阿玥第一次欲言又止时,她便猜到是这般。只是亲耳听到,心终究堵得厉害,语气却努力维持平静:“不要紧。他祖父病弱半生,不也活了四十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