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宝庆十一年，二月二十九。

靳红昭由母亲温柔地亲手替她将全部头发盘拢，簪成发髻，又细致缓慢地为她换好银甲，才跟随祖母、父亲出门。

昨日，大启迄今唯一一位入朝议政的公主奏请了第一封奏折，为靳家嫡长女请封承袭安国公爵位。

紧接着，大启精锐三军副帅、墨羽军久不出世的老首领、英国公林墨，请旨出征西辰，并点要十七岁的安国公，为墨羽军第一副将。

卯正，靳红昭跟在祖母身侧，步入含元殿。

原以为，自己多少会被金碧辉煌的陌生朝殿震慑几分，可双足踏上殿内第一片地砖起，她步履反而越加稳健。

她好像明白了为何读书人能耐得住清苦寒窗，日夜读书，为何武将们能为挣功勋，出生入死。

扛起万万千苍生，是沉重的责任，亦是无上的权力。

高阶之上的龙椅旁，是新任内侍监，侍奉在祖母身边几十年的常海。

常海展开圣旨，在身侧冷面森寒的帝王注视下，高声禀读：“门下：西庭有异，敢逆大邦。今两军对垒，将士有缺。

安国公靳红昭，器宇端沉，少年有成。兵武无双，运筹决胜。忠贞夙著，胆识绝伦。着封为定远将军，与天下兵马副元帅、神武大将军、墨羽军主将林墨，同领墨羽军出征西南。

以安边鄙，示振天威。”

朝臣目光悉数落在齐齐靳红昭身上。他们见银甲少女昂首挺身，目不斜视。她单膝跪地，双手平举，接过递来的圣旨，语气铿锵坚毅：“臣、领旨。”

那么多赞许与欣赏的视线里，独有两道愤恨与轻蔑。

一道来自龙椅上，一道来自群臣之上、太子下首，是被宝庆帝大张旗鼓接回来的宸王。

军中鲜少有女将，但将门之家无论男女皆要习武。因此，女子入军虽打破常规，却还算名正言顺。

可让女子承袭家族正一品爵位，实乃开天辟地头一遭。

作为交换，宝庆帝将私生子搬出，要求为其正名封王，还得允他立皇贵妃。听闻这两日，整个后宫险些让怡贵妃砸烂。

祖母表面咬牙同意条件，实是刻意为之。

那枚统帅三军的虎符，由历代安国公持有。最终能否调令三军，也如表姐所言，要看是否通过考核。

具体细节，祖母还未同她言明。

家中爵位由她继承，是早在祖父送她归京时，便暗中商定好的。

如今匆忙袭爵，则是因她若立功，崭露头角，这爵位就不会这般轻易通过交换得到。

这会儿，宝庆帝父子虽不乐意，但心中或许还觉得是他们好处更大。

回府后，靳红昭换下银甲便去书房，准备将接下来的一应事情，书写下来梳理。她没去储司，君景霖就来家中书房，陪在她身旁。

裴霁云由她举荐，几日前便从定安军调至墨羽军。他本就有从七品的武职，如今，英国公将他提拔称正七品云骑尉，给她当副手。

昱王能好好在储司学几日帝王课业，便是为了此番西征。宝庆帝亦乐得将这个儿子甩出去。

他被封作宁远将军，为靳红昭同级下职，亦是墨羽军副将。只是除去服从战场调令，他更需要保护好阿玥带领的军医一队安全。

那个原本想去旅贲军的小侍卫，在宫门口等到她，跪地求要跟随墨羽军西征。

靳红昭这才知道，他名千崖，是穆原府人。他的父母兄姐，都死在西辰军手中。

定下出征，墨羽军征兵三日。

她与燕秋、阿宁几日前便讲定，他们会自己去报名。

半月后，父亲还得回岭东关，弟弟必须留在家中陪伴母亲。好在祖母似乎看重表姐，将她带在身边培养，这几日连她都见得少。

“昭昭可是在担心二房？”见靳红昭停下手发呆，君景霖问道。

靳红昭将笔搁置，叹息一声：“虽然何氏被祖母日日叫去荣寿堂侍疾，应当没机会有动作，但我困惑没解，这么久不在家中，心中到底不踏实。”她看向君景霖，“还有贺琴。她真的是魏王的女儿？我这段时日见她来请脉时，神色如常，丝毫没有皇室贵女的傲慢。”

君景霖走到桌案边与她同坐在长椅上，抬手抚摸她不戴钗环的发髻，“贺琴一定是魏王的女儿，但她自己未必知晓此事。至于其中恩怨缘由，皇姑祖母不同我们讲，想是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等时机成熟，好吗？”

靳红昭眼眸亮起，“阿霖说得对。”随即将纸上“贺琴”两字划去，又问，“那何氏……”

“你二叔已经回家，何氏翻不起浪花。”君景霖揽过她的肩，“昭昭不用事事能干，长者替我们遮风挡雨，是为了让我们更快长出自己坚实的羽翼，翱翔于自己的领地。”

出征在即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松弛下来。靳红昭侧头倒在他的硌人的肩膀，这份安然令人贪恋。

“昭昭，穆原府好远。”耳畔响起他的温声低语。

不比岭东府五六日的行程，快马加鞭，盛京到穆原府至少也得八日。

心忽然有些疼。

她的阿霖一直没有正面提起此事，是不忍她难舍。可一字不提，就能舍得吗？

这三年他每一次离京，都是这样煎熬的心情吗？

“阿霖想我，就给我写信，存在家中。等我回来，我再一封一封读。”靳红昭声音也绵软下来，手圈住他腰。

“那昭昭可得快些打完，我怕你三天三夜也读不完我的思念。”君景霖低沉嗓音间，漫出笑意。

“每赢一场，我就让阿霁寄一封空白信回来。每一封信，我都要一份礼物。礼物不能重复，阿霖能做到吗？”靳红昭灵机一动，想到办法让他养病期间多些事做，可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声音透出几分撒娇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