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周身气息忽然变冷，他漫不经心地睨视南丘锐，“我朝崔右丞早已将和谈条件告知，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和谈，先将崔相的条件签契，再议旁的。”

说完，就让人将西辰来人全数轰出去。

靳红昭此前判断，谈和多半为假意。

可南丘锐不甘心的模样却告诉她，他真是来和谈的。

难以想到，先有舅舅挑衅，后有上午不留余地的一战。西辰为何能以为，他们仍有与大启以国之身份议和的权力。

英国公让其余人先去歇息，独将靳红昭留下。

“来，坐下说。”

军中议事，从来只有主将入座，这是古往今来的军事从子之训。

靳红昭有片刻怔愣。

除了同阿霁下棋那回，英国公再未与他们有过这样逾矩的议事。尽管规矩之下，从来挡不住他那种疼惜小辈的慈和。

此刻打破阶级对坐相谈，该更为亲近，却反而生出秩序森严的疏远。

英国公问：“可是困惑，老夫为何打破之前亲自教导你们的规矩？”

靳红昭点头，顿了顿，又摇头，“有困惑不假，但末将更想知道，将军要商议何事。”

英国公欣然道：“公主倒真是养了两个出色孩子啊。”

两个？

另一个……是指阿霖吗？

她没问，英国公也没再提。

他问：“你让霁云活捉鹰厌，是想要策反他？”

“不止如此。”她将此前对鹰家四人被英国公斩杀在断魂崖的联想，全盘托出。

“老夫只知你舅舅有个少年成名的儿子，没想到女儿竟也如此出众。”英国公听到崔毓臻小小年纪，竟能从各种游记里搜罗整理出西辰风俗的书册，惊讶不已。

随后，他恍然大悟一般笑叹：“怪不得这一战你的手段如此锋锐，原是打定主意出风头。没想到老夫一把年纪，倒让你们一群小的给保护了。”

事已办妥，她也没什么好推脱，坦然回道：“将军戍卫西疆，风霜苦难一生，护卫是我们当做之事。今日是我们，来日我们亦会有他们。”

英国公沉默半晌，眼中动容一再克制，又一再推进，最终，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自语：“到底是人老了。”

再问，他已收敛情绪：“你对方才南丘锐的话，有什么想法？”

她立即回道：“将军方才明明问，是不是西辰皇帝派他来，他却先答国师推演。表姐书册中，对西辰崇尚大巫亦有详尽描写。有无可能，他们神权是在皇权之上？”

英国公微微颔首，“大启对西辰了解甚少，其实并非在于西辰地域偏僻狭窄。西辰蛊术了得，从前三国之乱时，有惊人的起死回生、操纵心意之能。收复失地的那十余年，老夫麾下兵强马壮，自然想过知己知彼。

但我派去的了解西辰的人，回来后全部精神失常。”

口音有差，容貌相异，将士身板又显眼。只要西辰有心防备，派去的人便很难有收获。

但全部精神失常，那只能是全中了蛊。

“所以将军同样想策反鹰厌，是想以他为破口，为那些至今没能恢复神智的手下找到解蛊之法？”

靳红昭无端想起净尘法师那句“天命之人”。

命运之说她自是不信的，可巧合多了，也难免觉得有天意照拂。

她与英国公目的不同，但意图却不谋而合。恰巧促成离间鹰厌最重要的一环。

若没有南丘钰的轻蔑，她不知得多耗费多少功夫。

“看你这表情，想来已有对付鹰厌的主意，那此事你便放手去做。”英国公看向她的目光，除去赏识与希冀，更多出一种平等相待的松弛。

“五日后新军营到齐，这墨羽军虎符，老夫就会正式交付于你。”

靳红昭闻言一惊，这才意识到对坐之初的疏离代表什么。

她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我们不会辜负将军的期望。”

相处第一日，这位迟暮的英雄，就令她真心折服。她敬重老将军从前为护国护民出生入死，更钦佩他在历经家破人亡的惨烈后，仍有这样的爽利豁达。

可应下这句话时她才明白，这段时日，英国公的悠闲、放权，甚至是对他们新人的信赖赞许，都是伪装出的平静。

今日战胜，他们才真正在他眼中成为一个战士。

那疏离，是与祖母多年来，始终将她视作一个独立者培养如出一辙的尊重。

过去，她只觉得英雄代表正义。

后来，祖母的袖手旁观、外祖母将母亲当作联姻物件，还有英国公将裴霁云远送边关历练，至今仍不相认的理性，又让她觉得英雄常是无情人。

直到今日，她亲身感受到英国公果断抽去对小辈的慈爱，只站在将军之位。

她第一次触及英雄背负之沉重。

阿玥还在军医驻地处理今日伤兵，帐中无人。

可她却静不下心，是欣悦，或许又有彷徨，总之笼得她连鹰厌之事，都提不起心神思考。